临涿鹿
    二人下界已经数月。

    涿鹿之地,乌云蔽日,压抑得令人窒息。

    佩芨与璆鸣立于有熊部落领地之前,对面是牛首人身的蚩尤与其麾下骁勇的九黎族人。

    蚩尤是八神之一“戾”之弟子。当年太初大神开辟鸿蒙,戾拼尽最后的神力将蚩尤一缕残魂送入人间。要真严格论起来,璆鸣与蚩尤还属于同辈。

    或许因人间戾气与贪欲过重,不似混沌纯净,不过数百年,八神势力不仅壮大,更有反扑之势。

    此亦为佩芨与璆鸣下界的原因。

    此前有熊与九黎屡次交锋,有熊九战九败,九败九战。

    佩芨抬眼,远处,蚩尤周身的戾气像墨水一样翻涌而出。即便相隔数里,佩芨仍然能感到蚩尤周身戾气的不适和压迫。

    那是一种来自混沌的,似乎天生就和她神力相对的力量。

    是和那天那个男子同源的力量……

    佩芨的牙关无意识咬紧。

    …………

    补天之事已毕,女娲神宫内。

    补好的天不再如从前那般均匀澄澈。以五色石熔炼填补之处,色泽总比周围暗沉几分。

    人间的人类已经将着痕迹称为……银河?

    “师尊,清点已毕,剩余五色石不足补天前存量的万分之一。”

    佩芨将一方巴掌大的托盘恭敬举过头顶,声音平稳。裙摆处还沾着未来得及清理的芦灰,以及洪水干涸后留下的砖红色污渍。

    女娲指尖轻点,托盘上的五色石便随其指引浮至她掌心,盘旋流转。

    “辛苦你了,佩芨。此番助百姓控制洪水,你做得很好,去歇息吧。”

    佩芨后退两步,行礼:“弟子告退。”

    补天耗去女娲太多神力与心神,她已无法像初造人时那样,亲身指引人族重建家园。

    而如今的人间,部落之间争斗初现端倪,鸿蒙开辟时遗留的初代神祇亦暗怀异心……

    在她静养恢复的这些时日,神庙中所受的愿力供奉骤减。细查之下,方知是“惑”在人间助人重建家园,人族为表其感激,为其立庙供奉,以致分走了女娲神庙近半香火。

    女娲心下一沉。

    她早知太初大神开混沌时,并未将八神彻底诛灭。可他们如今如此招摇现世,恐怕……连此前不周山崩塌之事,也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那只檀木托盘。

    最终,女娲拣出一块色彩最浓、形制最圆润的五彩石,指尖微动,金芒亮起,将神躯内最后一缕源自太初的神息注入其中。

    她需要另一位助手。

    一位与她同出太初一脉的神祇。

    女娲分出一半神力,如她当初造人那般,亦如太初自混沌中将她轻柔捏出那般,以石为心,塑出一个玲珑的神躯。

    她将这小小的神躯轻轻置入神宫中央的法泉,借泉水之力锻造其神识,静看其中的人形逐渐长大,生出血肉。

    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嗓音却在此刻响起:

    “哟,在这儿做什么呢?”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不安与蛊惑的气息攫住了女娲的心神。

    她几乎未加思索,反手便是一击。

    这一击近乎死手,即便祝融在此也非死即伤。可如此磅礴的力量撞上对方的护身神力,竟只将那人定住片刻。

    女娲并未立即回头,而是指尖轻扬,一点金芒飞出,中央法泉内的泉水随之涟漪荡漾,化出一层温润柔和的光罩。

    直至结界开启,她才缓缓转身。

    “你果然没死。”

    “惑。”

    女娲话音落下,也彻底看清了来者。

    四目相对。

    那人身上的定身限制也随之消散。

    他缓步走向女娲,釉红色的衣摆随着步履摇曳相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长发极腰,几欲及地,仅用一根柳枝在脑后松松挽住。一张温和的脸上挂着浅淡笑意,可那双桃花眼却似归墟深处沉寂了百年的死水,幽黑得不见半分光亮。

    “还是这般厉害啊,娲。”

    “若我没记错,我在混沌之中可不是这般模样吧?如何认出我的?”

    惑向前一步,女娲心中的不适便增一分。她后退一步,法泉之水似也感知到入侵者,漫天水珠泼洒在惑身上,立刻激起丝丝缕缕的黑烟。

    女娲轻嗤。

    “这么久了,还是不懂得将身上那令人作呕的气息藏一藏。”

    惑嘴角扯开一个不大的弧度,不紧不慢地拭去脸上的水渍,衣襟上被灼出的破洞也随之复原。

    “要是藏了起来,又怎么让你认出我呢,娲?”

    最后一字落下时,惑已闪身至女娲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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