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横亘在顾允笙与周砚迟之间坚冰般的隔阂,并未瞬间消融,却仿佛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不再那么刺骨寒冷。他们依旧很少碰面,即便相遇,也只是恪守礼节的颔首与问安,并无多余言语。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顾允笙不再像之前那般,如同惊弓之鸟般时刻紧绷着神经,刻意将“厌”字刻在脸上作为盔甲。她开始尝试着,以一种更为平和、甚至带有一丝观察意味的态度,来看待周砚迟,看待这段婚姻,看待这座囚禁她也庇护她的王府。
她依旧会去藏书阁,只是不再那么抗拒他偶尔的“闯入”。有时他过来取书,她会继续看自己的书,不再像以前那般全身戒备。他若问她最近在看什么,她也会简单地回答一两句,虽不热络,却也不再是冰冷的抗拒。
周砚迟似乎也默契地保持着这种微妙的距离。他不再像最初那般带着明显的侵略性和逗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沉默的存在。有时他会在藏书阁另一端的书案后处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公务,两人各据一方,互不打扰,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墨沙沙的细微声响,竟也有种奇异的和谐。
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让顾允笙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也让她有更多闲暇注意到一些以往忽略的细节。
比如,她惯用的那种带有清苦兰芷气息的墨锭,似乎总是用不完。她记得自己并未特意吩咐添置。
又比如,她临帖时喜欢用的那种韧性极佳、不易晕染的澄心堂纸,每次快要用完时,总会有新的、品质更佳的一沓悄然出现在书案一角。
甚至她窗边那盆有些蔫了的素心兰,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同一品种却长势极好、花苞累累的新株,连紫砂盆都换成了更衬它气质的白瓷盆。
这些细微的变化,发生得悄无声息,体贴得近乎润物无声。若非顾允笙心细如发,几乎难以察觉。
她问过挽翠,挽翠只说是王府库房按份例送来的。
可顾允笙知道,即便是王府份例,也精细不到如此地步,能如此精准地贴合她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偏好。
一个隐约的猜想在她心中浮现,却又让她觉得难以置信。
会是他吗?
那个冷酷霸道、日理万机的摄政王,会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她摇摇头,试图否定这个荒谬的想法。或许只是赵嬷嬷心思缜密,安排周到罢了。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顾允笙在凌霄殿内临了一会儿字,觉得有些气闷,便信步走到殿外的小花园散步。
王府的花园一如既往地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花木繁盛,却缺了几分野趣。她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目光掠过那些名贵的花卉,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行至一丛开得正盛的牡丹前,她停下了脚步。那是几株“魏紫”,花色艳丽,雍容华贵,是宫中贵人们最爱的品种,却并非她所喜。她更爱兰竹的清雅,或是梅花的孤傲。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被不远处角落里一抹不起眼的、怯生生的白色吸引。
她好奇地走近几步,拨开层层叠叠过于茂盛的观赏叶片,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竟是一小片……茉莉。
植株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纤细,但绿叶青翠,枝头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洁白如玉的花苞,有些已然绽放,散发出阵阵清幽甜蜜的香气,在这充斥着浓郁花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茉莉并非多名贵的花木,甚至有些寻常,在汴京许多百姓家中都有种植。但在这追求富丽堂皇、遍植奇花异草的摄政王府花园里,突然出现这么一片格格不入的、她自幼便极其喜爱的茉莉,就显得极其突兀和……刻意。
顾允笙的心跳忽然有些加快。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柔嫩洁白的花瓣,幽香愈发沁人心脾。
这绝不是花匠无意种下的。
“王妃娘娘也喜欢这茉莉?”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顾允笙抬头,见是王府里一位负责照料这一片花圃的老花匠,正拿着花剪,恭敬地站在不远处。
“这花……是何时种下的?”顾允笙状似无意地问道。
老花匠忙躬身回答:“回王妃娘娘,是前几日王爷特意吩咐下来的。说是在库房里见到些茉莉花根,想着娘娘或许喜欢,就让老奴赶紧寻个通风有半日晒的地方种下了。老奴瞅着这儿角落还有点空地,就种这儿了,怕种不好,辜负了王爷吩咐,这几日紧着照料,没想到还真活了,还开了这么多花苞!王爷要是知道了,定然高兴。”
老花匠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对作物成活的高兴,以及对完成王爷命令的如释重负。
顾允笙却听得怔住了。
果然……是他。
特意吩咐。库房里见到。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