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允笙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接口:“……是啊。”
说完她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接得蠢笨。
那边却似乎几不可察地轻笑了一声,极低极淡,消散在风里。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顾允笙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怅然:
“只是这月色,照过边关冷铁,也照过玉堂金马,从未变过。变的,不过是看月的人,和人的心境。”
顾允笙心中微动。他这话……是在感慨什么?边关冷铁?他想起征战沙场的往事了?还是朝堂之上的倾轧?
她从未想过,会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到如此……带有个人情绪的话。
她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周砚迟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继续淡淡道:“世人皆道摄政王府权势滔天,风光无限。却不知,高处不胜寒。”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莫名地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敲击在顾允笙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父亲偶尔提及朝局时的欲言又止,想起外界关于摄政王冷酷专横、结党营私的种种传闻,再看着眼前这个在月下显得有几分孤寂的背影……
或许,他执掌这滔天权柄的背后,真的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和孤独?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忽视。
她依旧厌他强娶自己,厌他霸道专横。但此刻,她似乎窥见了他厚重盔甲下的一丝缝隙,看到了一点不同于以往认知的、更为复杂的东西。
“王爷……似乎有心事?”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声问了出来。话一出口,她便有些讶异于自己的大胆和……多管闲事。
周砚迟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口的她。月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心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或许吧。只是忽然觉得,这满府上下,竟找不到一个能安静说句话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王妃呢?嫁入这王府,可曾觉得……孤寂?”
他竟然问她?
顾允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用尖刻的话回敬——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但对上他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眼眸,那些带刺的话竟哽在了喉间。
她移开视线,望向天边的月亮,良久,才低声道:“这王府很大,很安静。”
答非所问,却已是她所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回答。
没有直接回答“孤寂”,但那话语中的清冷和疏离,已说明了一切。
周砚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以后若觉得闷,可以养些喜欢的宠物,或是召些手帕交过府说话。不必总是拘着自己。”
这算是……一种让步和体贴?
顾允笙讶异地看向他。
他却已转回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夜凉,回去歇着吧。”
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带着些许温情的对话只是月光下的一个幻觉。
顾允笙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孤直的背影,心情复杂难言。
最终,她轻声道:“王爷也早些安歇。”
说完,她轻轻关上了窗户,将那一片月光和那个孤寂的背影,关在了窗外。
背靠着冰冷的窗棂,她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今夜这场意外的、短暂的深夜谈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轻缓,却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似乎,看到了另一个周砚迟。
一个也会疲惫,也会孤独,甚至……会对她流露出些许温情的周砚迟。
这比他的强势和霸道,更让她不知所措。
厌他的堤坝,似乎正在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侵蚀。
夜色更深了。
听雨轩中,周砚迟负手而立,望着顾允笙窗口熄灭的灯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
攻心为上。
他的王妃,心防似乎……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