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就头疼,还是看画儿有意思。听说王妃嫂嫂出身相府,才情必定是极好的。”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却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目光都聚焦在顾允笙身上。
顾允笙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这些宗室子弟,平日里眼高于顶,虽表面恭敬,内心未必真的瞧得上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王妃,想必是存了几分考较和看热闹的心思。
若是寻常,她或许会淡淡敷衍过去,懒得与这些半大孩子计较。
但今日,她看着安阳郡主那双充满挑战意味的眼睛,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厌烦周砚迟,厌烦这桩婚姻,厌烦这王府里的一切。但她的才学和骄傲,是她顾允笙自己的,不容任何人轻视和质疑。尤其是在这些可能代表着皇室和勋贵圈态度的人面前,她更不能露怯,不能丢了顾家和……王府的脸面。
即便她再不情愿,此刻她也是摄政王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自信:“才情不敢当,只是闲来无事,胡乱翻看罢了。郡主喜欢看画?巧了,这本画论中正好有一篇专论南派山水‘平淡天真’之趣,与郡主手中这把团扇上所绘的米氏云山,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她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怔。
安阳郡主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那把精心挑选的缂丝团扇,上面确实绘着仿米芾风格的烟雨山水,笔意朦胧。她只是觉得好看,哪里懂什么“平淡天真”?
顾允笙却不紧不慢,继续道:“米氏山水不求工细,多以水墨点染,烟云掩映,看似随意,实则意趣天成,最重一个‘韵’字。而这本画论中所推崇的南宗之境,亦在于‘寄至味于淡泊’,于简单中见深远。郡主这把团扇,虽是小品,却抓住了其中三味,用墨浓淡相宜,云气氤氲,颇为雅致。”
她声音清悦,语调平稳,引经据典却毫不晦涩,寥寥数语,便将一幅画、一个画派、一种美学理念阐述得清晰透彻,又不失褒奖之意。
安阳郡主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虽不懂那么深,却也知道顾允笙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显了学识,又巧妙地捧了她的扇子(和她挑选扇子的眼光),顿时让她觉得脸上有光,心中那点试探立刻变成了钦佩。
“王妃嫂嫂好厉害!”她由衷赞叹道,“我就只看得出好看,原来里面有这么多门道!听您这么一说,我觉得这扇子更好看了!”
其余几位子弟见状,也纷纷收起了那点看热闹的心思,眼神变得郑重起来。能如此信手拈来、点评得如此恰到好处的,绝非徒有虚名之辈。这位新王妃,看来不只是空有美貌。
一位对书画颇有研究的公子哥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王妃娘娘高见。不知娘娘对近日画坛推崇的‘复古’之风有何见解?”
这问题便有些深度了。
顾允笙看了他一眼,从容不迫。她自幼博览群书,父亲顾丞相又是文官清流领袖,家中往来皆是大儒名士,她的见识和学识,远非这些勋贵子弟可比。
她略一沉吟,便从唐宋画风之别谈到当下复古思潮的利弊,观点清晰,论据有力,既不过分褒扬也不一味贬低,显得客观而睿智。
一时间,藏书阁内竟成了一个小型的艺术清谈场。几位原本带着玩闹心思来的年轻男女,都不自觉地被顾允笙的才思和谈吐所吸引,围着她认真听起来,不时提出疑问,顾允笙皆能一一解答,言谈间引用的典故诗词信手拈来,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卖弄。
她站在窗边,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从容自信,侃侃而谈,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聪慧与光华,竟比她那绝色的容貌更加引人注目。
谁也没有注意到,藏书阁楼下,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不知已静立了多久。
周砚迟处理完前厅事务,本欲直接出府,鬼使神差地,脚步却绕到了藏书阁。
他听着楼上传来的、那道清冷又悦耳的声音,正条理分明地阐述着绘画流变,引得一众心高气傲的宗室子弟鸦雀无声,唯有钦佩。
他微微抬首,目光透过雕花的栏杆缝隙,能看到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以及侧面那专注而自信的柔和轮廓。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深的弧度。
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和……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
果然。
他的王妃,从来就不是需要依附他人的莬丝花。
她是明珠,即便蒙尘,稍加拭去,便会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而他,是那个唯一拥有这枚明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