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谦搁下朱笔,目光扫过文书,又抬眼审视江知行,缓声道:“既因旧藏多思,那你且说说,此前都读过哪些经史子集,学了哪些内容?”
江知行微垂首,恭谨回道:“学生在家中,研读《论语》《孟子》,对《诗经》《尚书》也略有涉猎,常于经典章句间揣摩义理,只是无人点拨,多有懵懂,还望教谕赐教。”
宋知谦微微颔首,随手翻开案头《论语》,指尖落在其中一页,说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作何理解?”
江知行略作思索:“教谕容禀,学如稷下播黍,思若濠梁观鱼。只学不思,经义如散黍委地,难成廪中仓廪;只思不学,空怀观鱼心,却无播黍种,终是涸泽空想。学为布种之勤,思作观澜之悟,两相资益,方得学问如嘉禾盈畴。”
宋知谦静听,眼神里渐渐露出赞许,又问:“《孟子》言‘仁者爱人’,你如何参透这仁字?”
江知行垂首答道:“读《孟子》仁者爱人,常思《论语》己欲立而立人。学生以为,仁者爱人不在高谈,在给饥者递半块炊饼,给寒者添一领旧衫,这便是仁者爱人的践行。”
待江知行话音落地,宋知谦将摊开的书籍合上,案头镇纸压着的策论稿微微颤动。
宋知谦抬眼,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你能跳出文字窠臼,将经典与世道人心相联,已摸到治学门径。不过往后的县学课业,得依着八股格式作答,方能在科考里施展拳脚。”
江知行躬身,额角几缕发丝随动作轻晃:“教谕谬赞了,学生记下教诲,定循八股规范,研习科考之学。”
宋知谦取过朱笔,在入学文牒班次处填了举业班,缓声道:“以你的学问当去举业班,为科考做准备。”
县学分为举业班和蒙学班,前者专为科举设立,后者则是给初入学或年龄小的孩童启蒙识字。
江知行垂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教谕抬爱,学生谨遵安排。”
宋知谦领着江知行前往县学大门:“既入县学,当以进德修业为要。”
他指了指堂前石碑,“此‘学规碑’,日日省之。”
江知行目光落向学规碑,恭敬应道:“学生记下了。”
第二日,江知行正式来县学上课。
江知行踏入举业班时,晨光正透过窗棂在青砖上织就方格光影。
江骏正与同窗研讨《诗经》注疏,抬眼见江知行身影,手中书本掉落在桌上,发出轻响。
他心中大为震撼,连忙呼叫系统:“怎么回事,江知行怎么会出现在县学!”
系统也觉得奇怪,又上上下下扫描了一边江知行:“未发现异常。”
江骏暗道系统废物,待江知行落座后,凑了上去打听:“知行弟弟怎么入了县学?前几日见你还在卧床养伤,怎么突然……”
话尾隐在喉头,江骏的目光扫过江知行腕间露出的青衫袖口,那料子分明是新裁的月白细棉,与记忆中破落矮屋里的粗麻褐衣判若云泥。
江知行将笔墨书籍轻轻搁在案上,指尖抚过泛黄书页:“托县令大人与教谕的福。”
“昨日领了准入文书,今晨便来报道。”江知行抬眼时目光清透,如深潭映月,“听闻堂兄在举业班课业精进,往后还望多指教。”
江骏仿佛由衷的为江知行感到高兴:“那知行弟弟还是有几分运道在身。”
江骏话音一转,打听道:“你怎么会认识县令大人,此前都未听你提及过。”
江知行听到这话笑意满满:“说到此事还得感谢大伯和堂哥你呢,不然我也是没这运道能结识县令。”
江骏不明所以,他通常是一月才归一次家,对亲爹入狱一事还什么都不知道:“此话怎讲?”
江知行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面上笑意不改,语调却淡:“堂兄若真想知道,回家问问大伯便好。”
江知行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还有话里藏的钩子,让江骏不得其解。
他爹几斤几两江骏是清楚的,怎么可能认识县令,甚至还能把江知行弄到县学来。
“是吗?待旬休我便回去问问。”
江骏盯了江知行一会儿,见他没反应,突然绽开一个笑颜,隐隐作胁:“知行弟弟,县学可不是你想得那般容易轻松。举业班课业繁重,日日要论经讲学,没真学问,过不了旬考月测,用不了多久,教谕便会把人劝退。你初来乍到,可得多上心。”
江知行抬眸,将话丢了回去:“堂兄教诲,我记下了。也盼堂兄莫要因旁事分心,误了自身课业。”
江骏被江知行不卑不亢的回怼堵得胸口发闷,嘴角笑意险些挂不住,却强撑着又补一句:“知行弟弟明白便好。我这也是盼着你在县学站稳,莫要叫外人看江家笑话。”
说罢,江骏假意整理衣袖,回到自己座位。心里却把江知行恨得牙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