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随在死寂的家里觉得烦躁。
同样在热舞摇摆灯红酒绿的夜店也觉得烦,来得太多次,逃避现实逃避生活的滋味早就化成凝固的、粘稠的沥青,沉重地附着在千随的每一寸皮肤上。
那场车祸在几个月前一个寻常的雨夜,风羽开着新车去给加班的千随送伞。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尖啸,然后是死寂。千随赶到医院时,只看到刺目的白灯下,医生沉重的面色:
“命是保住了……但以后只能做轮椅了。”
东京大学的光环褪色成一张压在箱底的毕业证书。曾经规划好的未来——明亮的研究室、并肩的旅行、风羽爽朗的笑声——被消毒水味、药片和死寂取代。
阳步风羽,被永远困在了冰冷的轮椅上,他依然笑,笑得刻意、紧绷的。
“小随,别忙了,我自己来。”“没事的,我不疼。”“你去忙你的吧,不用总陪着我。”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体面,仿佛他还是那个不需要特别照顾的风羽。但千随看得见。看得见他深夜在轮椅上,对着窗外无边黑暗时,那僵硬的背影里透出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绝望。看得见他在她转身倒水时,迅速抹去眼角水光。看得见药柜里那瓶安眠药消耗的速度越来越快,瓶身上他试图用指甲划掉“处方药”标签的细微痕迹。
千随辞不掉初入职场的理想工作,他就努力不成为她的负担。她给他请了负责的看护、复健师。他从不抱怨身体的疼痛,只是沉默地咬着牙,汗水浸透衣衫。他拒绝她过多的搀扶,试图证明自己“还行”,结果往往是更狼狈的跌倒和更长久的沉默。
他的依赖无声却沉重。千随的手机不能静音,不能关机,离开公寓超过两小时,他就会发来很多信息渗出明显的恐慌。他恐慌,当她遭遇危险时他动都动不了。他爱她,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痛恨自己成为她的枷锁。这份爱恨交织的愧疚,日夜啃噬着他,也压得千随喘不过气。
爱还在,甚至更深沉,像沉在深海的锚。但生活的重压,无望的未来,以及风羽那无声崩溃的痛苦,如同粘稠的沥青,淹没了千随。
她依旧爱他,心疼他每一分隐忍的痛楚,但这份爱在日复一日的窒息中,也变得疲惫不堪。
又是一个深夜,风羽终于陷入不踏实的昏睡,眉头紧锁。千随坐在床边,手掌虚虚地覆盖在他的脸上,不久起身离开。抓起外套,像逃离深海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
霓虹在湿冷空气中晕开模糊光晕。她走过营业的便利店,走过喧嚣街道,最后停在一家鼓点震天的夜店。推门,烟雾热浪扑面。她径直走向最暗的角落,将自己埋进阴影
“一杯威士忌,”千随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端起杯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感直冲头顶,带来短暂的麻痹。
第二口下去,视线有些模糊。她盯着杯中冰块的棱角,仿佛能看到风羽强撑着对她微笑的脸和无声滑落的泪。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压得她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对着手机,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耐和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知道了!……嗯,□□那边处理完了……累……不用等我……嗯,挂了。”
声音带着一丝熟悉感。千随缓缓侧过头。
隔了几个空位,一个穿着黑色外套、领带歪斜的男人背对着她坐着。卷曲的黑发有些凌乱,肩膀微微垮着。他烦躁地挂了电话,指间夹着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
松田阵平。
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
千随认出了那略显桀骜的轮廓。松田似乎感觉到光明正大地目光,一转头发现一个窝在角落里的女生像鬼一样盯着他。
松田阵平:……
没有墨镜,千随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和深重的疲惫。
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从最初的锐利审视到近乎“了然”的平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
千随也收回视线。她看着自己杯中剩下的酒液,沉默了几秒,然后一饮而尽。拿起包包,起身,走向夜店外。
推开沉重门板,湿冷夜风卷着城市尘埃扑面。狭小后巷,一盏昏黄路灯。她靠上冰冷墙壁,点烟,深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烟雾在灯下盘旋、消散。
身后的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松田阵平走了出来。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狭窄的巷口。他没看她,只是走到巷子另一边,同样靠在墙上,再掏出了自己的烟点上。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吞云吐雾。巷子里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没有交谈,只有浓重的、同病相怜的疲惫感在烟雾中弥漫。
一支烟燃尽。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