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条身长半米左右的灵鱼气势凶狠,一面朝薛瑾瑜用力猛扑,一面从喉咙中发出极具颗粒感的声声嘶吼,模样委实阴惨瘆人。好在薛大夫眼疾手快,敏捷地侧转过身,才躲下一击。
只见那灵鱼扑了个空,鉴于用力过猛,它那形状略显奇异的脑袋结实地扎在泥地里,全身连连抖搐,并不时散发出呼噜与尖叫。然而转眼之间,它似乎再次整理好状态,冲着薛瑾瑜怀中又一次猛冲过去。
薛瑾瑜这回心下已有准备,他眼手并动,轻躲过灵鱼的汹汹攻势,伸出右手紧拧住其后颈,由下而上,将它的全身用力揪拽起来,令其无法任意动弹。怎奈那灵鱼表皮细润,但听“咻”地一声,它从薛大夫的右手间滑落,再次跌在地里。
但经过这一摔,眼前的怪物倒变得老实了些许,薛瑾瑜则趁势用手紧紧挽住其浓杂长发,一路轻提吊悬,将其再次丢进盛有培养水的浅褐色容器中。
“公子,你的手要不要紧?”沅潞第一个冲到薛瑾瑜面前,注视着薛瑾瑜的双手。此刻薛大夫的手看起来既脏又黏,并且染满奇异的乌紫色。
薛瑾瑜也扫过一眼自己凌乱的双手,低声答道:“不碍事,用水洗干净就好,先救人。”
“好。”沅潞说罢便招呼身边的学子帮忙打些清水,又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濯莲粉。薛瑾瑜则接过濯莲粉,用清水迅速将手上的渍迹洗净,接着简单看过许彦的身体情况,从衣袋中拿出一粒气味奇特浓郁的青色药丸,为其服用。仅片刻功夫,只见那许彦连连打嚏、咳喘,从方才的晕厥中苏醒过来。
“薛先生,这是什么药?”在场的一位学子忍不住问道。
“这药丸名叫‘秋露浓’,是家父生前自炼的方子,对治疗晕症有奇效。”
“唉,药虽好,就是这气味我一直都欣赏不来。”沅潞苦笑着应和道。
不错,这“秋露浓”的香气的确颇为奇异醒鼻,时而如初雪清晨,时而像浓丽花谷,时而又有些类似沉郁的深湖、低吟的林海。
“许先生应是早已罹患疾病,经今日这么一气,他的病情怕是会愈发严重。”薛瑾瑜解释道,并吩咐沅潞扶许彦坐稳。
眼见着闹剧难收,许攸长叹一声,只得将真相和经由一一道与诸人听。
早从几年前开始,许彦便在外欠下了许多钱财。由于河中学堂近来缺乏经费,许彦被迫挖空心思积攒绩业,有时还需要自掏腰包甚至借债卖房来假充名目,奉上款项,以免被解职还家。除了从薛父那里借下的两万珀,他还忍痛割爱卖掉了一所位于寥地的精致小院。
然而,自古欲壑总难填。仅数年功夫,许彦的经济状况变得入不敷出,几近于囊中羞涩,捉襟见肘。加之他是研究古卉学与古禽学方面的专家,自然也有不少行里的门路,于是心上一番琢磨,便做起了贩卖鱼苗的生意。
在某些机缘巧合之下,许彦偶然间得到了一批名唤“虞美人”的灵鱼苗,身为专家,他对“虞美人”的名字显然并不陌生。这种灵鱼的鱼苗外形极为普通,与一般的鱼苗无异,尤其是当两者混搀在一起时,模样几乎难以辨认,正因此也打开了许彦的邪恶揽财之路。
起初,这种灵鱼的私下贩卖专用于实验培育,然时日一长,则逐渐沦为满足部分学者扭曲审美癖好之工器,有些人甚至会将它们带回宅中,加以改造与摧残。一般而言,灵鱼的年龄愈小,其改造难度愈低,效果愈好,因而转售的价格也更高。
此外,许彦还特地使用了一种古老又罕见的熏风草,即“北地熏风”,反复浸泡、熏染灵鱼的外皮,使其维持惨白如煞的肤色,以供培育者玩乐。
“为了查清这件事,我也瞒着他私下做过一些尝试。长时间接触那种紫烟会在体内积攒很强的毒性,被浸熏过的灵鱼预计寿命几乎都不会长。”韩攸解释道。
他望了一眼站在对面神色严肃、一言不发的薛瑾瑜,又继续说道:“所以当我听薛先生谈起‘白露蘅’与“缃芷”的区别时,心里竟觉得无比好笑。韩某的这位恩师,他明明应该知道虞美人若用‘白露蘅’进行漂白,或许便不会中毒,却仍然弃之不用。薛先生可懂其中原因?”
“……正如你那日所说,‘白露蘅’的种植在各地早已实现普及,自然是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况且我说的那些话皆是老医书里才会记载的偏门知识,若非专家,应该也无几人知晓。”
“公子,原来那天你没睡着啊。”沅潞心想道。
“利欲熏心,积重难返,确实是悲剧。”薛瑾瑜轻叹一声,起身而立。
学堂也很快知晓了此事,午后的青槐园渐渐挤满了人。
如此一般,许彦本人因涉贩卖灵兽罪被拘捕入牢,他的许多同僚也因涉嫌虐待灵兽而根据行为轻重受到不同程度的处分。
时至日哺,学生们皆被疏散,薛瑾瑜和沅潞见闹剧已定,亦打算动身离去。
“先生,这样的结果实非我本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