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百叶窗把阳光切成一条条锋利的线。
精神科江主任把蔡昱晨的最新脑电报告折成一半,推到桌边。
“睡眠潜伏期平均 47 分钟,夜间平均清醒 6 次,创伤指数 18——和你上一次几乎没有差别。”
她摘下眼镜,语气放缓,“昱晨,药物只能帮你维持生命的最低功能,你目前真正的问题是环境带来的。那间房子……对你而言是持续暴露的创伤源。”
蔡昱晨垂着眼,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病历纸的毛边。
“可那是……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你母亲还是希望你活下去的,不要留在原地陪葬自己。”
江主任把一张名片翻过来,“医院最近合作的市博物馆有短期外派名额,去邻市分馆整理古籍,三个月,你自身在市博物馆工作应该已经提前有一定了解。”
“嗯。”
“我还是推荐你远离创伤源,这对你的病情有很大帮助。”
……
离开诊室时,阳光白得晃眼。
蔡昱晨把名片塞进牛仔裤后袋,指尖碰到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纸片。——「医疗—文博跨界疗愈项目邀请」
夜幕降临
玄关仍残留淡淡的消毒水味。客厅那面墙钉满了旧照片:母亲抱着年幼的他,背景是大学图书馆前的梧桐。
他打开衣柜,樟脑丸滚落。最里侧挂着母亲生前最后一件风衣,口袋露出一截钢笔——银色笔帽上刻着“陈雪”两个字。
他蹲下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木质隔板上,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尘埃里。
“妈……该怎么办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
【华卿雨:我忘记带钥匙了,你在家吗。】
蔡昱晨拇指悬停,点开主页删除好友,最终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人生如朝露溘至,是时候离开了。
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
蔡昱晨只带了一只 28 寸行李箱:古籍修复工具、母亲那只钢笔、一条旧围巾。
他把钥匙留在门锁上,轻轻旋半圈,门“哒”一声合上——像给过去贴了封条。
下楼时,桂花树花正落。
华卿雨倚在树干旁,手提纸袋,笑得像偶遇的老同学。
“真巧,我顺路。”
蔡昱晨没接袋子,只把行李箱拉杆握得更紧。
“离我远点。”
“我知道,你会去哪。”华卿雨的指尖轻轻接近抚摸蔡昱晨的皮肤,“外派名单……。”
指尖相触那一下,蔡昱晨猛地缩手,“滚,别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想和你接触。”
华卿雨却像没察觉,转手侧身替他扶正行李箱,挂好纸袋。
“不会再见了。”
阳光透过桂花枝桠,斑驳地落在两人之间。
蔡昱晨第一次发现,华卿雨的眼睛在背光时,深得像一口井——井底藏着的,究竟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他还没力气分辨。
车门“砰”地关上。
引擎发动,老楼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
蔡昱晨把糕点放回纸袋,翻转看见纸袋背面贴着一张手写便签:
【别怕——新的屋顶没有旧裂缝。】
落款一个潦草的“H”。
车轮卷起满地桂花,像一场迟到的葬礼,也像一场未揭幕的逃亡新博物馆水电没通,展厅灯光效果设计还在商讨,旧港口的仓库改建成临时博物馆,铁腥味与海雾一起渗进水泥墙。
蔡昱晨把行李箱横在宿舍门口,贴上“古籍修复——勿碰”的纸条,戴上护目镜与一次性手套,在灯光下继续修补母亲留下的《流光志》。
他给自己划的安全距离是:半径一米内不准出现活人。
今天是他驻留的第8天,没人知道他是被医生劝来“流放”的。
第九天晚上,仓库中央,木板台临时搭成的舞台。
“各位,这是华卿雨,本次光影系统总负责,卿雨啊,真高兴你能来为我的展会添砖加瓦。”策展人——胡伟,向上举杯,声音被铁皮屋顶放大:“下午我带你去新场馆转转,你有什么好创意尽管沟通,咱这最不怕的就是有好想法。贯彻落实一切有助于发展的工作。”
鸭舌帽沿下,少年露出八颗牙的笑,虎牙闪着无害的光。
“胡叔,别客气。大家叫我卿雨就行,我负责让每一页纸开口说话。”
掌声里,他的视线精准扫过最后一排——
蔡昱晨把工牌翻过去,只露出“古籍修复师”五个字。
两道目光在空气里相撞,像两束激光同时射在镜面,又同时折射开。
吵闹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