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转日更谁疑
    京兆府狱的后门,腐囚堆在驴车上,成批运往乱葬岗。

    狱吏收回目光,偏头一转,只见石板路的尽头,阙楼高耸,殿宇错落,歇山顶如层层波浪,在白日下闪着金光。

    吱呀——

    沉敛厚重的朱红大门自内推开,迎进一个黑发幞头,绯袍乌靴,高挑清瘦的年轻女人。

    午后的大殿外没什么人气,只偶尔传来秋蝉的振鸣,声音穿过两道门间的空隙透进殿内,阳光洒进云母槛窗,御椅雕龙盘虬鎏金。

    不过片刻的功夫,大门重新关上,蝉声戛然而噤,女人信步走进内殿站定,目视地面双手交叠,朝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御史中丞卞疏桐,恭请陛下圣安。”

    另一道声音从上而下传来,“平身。”

    “谢陛下。”

    前些日子,南宫理藩邸时旧臣,今刑部侍郎程闰涉嫌贪腐渎职,被卞疏桐一纸奏疏劾到朝廷,当日便发落至台狱待审。

    近两日御史台上下皆为此奔走不息,可算查出些确凿实证,本还想仔细整理一番,结果刚规整到一处,就被办事归来,午膳还不及用的卞疏桐送进了宫。

    宣和帝一页一页地翻阅,每看一行,目光就深重几分。

    “依律处置吧,程闰这般肆无忌惮,纵朕欲念藩邸旧情,亦无法保全他。”

    贴身伺候的太监忙不迭将地上的据册捡起递下来,卞疏桐微微点头接过。

    “陛下,赵家既涉行贿之举,是否当严惩以儆效尤?”

    “…赵家暂先不动。”

    卞疏桐意外地抬起头,察觉到失礼后又迅速回身。

    “回陛下,赵家本是京城巨贾,其家三郎日前醉后在酒馆逞凶,随意砍杀店小二,不仅如此,其还罔顾国法,行贿程闰以脱罪。此番若不加以整治,一则恐失民心,二则怕是赵家自此愈发骄纵,日后行事更无忌惮啊!”

    空旷的殿内仅有三人,除了微不可察的呼吸起伏,竟没有半点声响。

    良久,南宫理温和朗润的声音响彻大殿。

    “此案还牵连着程闰贪渎的后续枝节,赵家是要紧的对质佐证,此刻若贸然拿问,反倒容易断了核验程闰其他贪腐情由的线索。先缓一缓,待程闰案彻底审结,再作处置不迟。”

    “…是。”

    沙漏细细簌簌流动,日头不知不觉间悬至殿顶,偏窗竟透不进一道光。

    .

    不知过了多久,乌靴踏出门槛,清凉晚风涌入肺腑。

    已经过了傍晚,残阳匿进高墙,只留下个小小的尖,阶下的侍卫换了一批,仍然彩塑一样立着。

    只有最前方的身影略有些不同。

    此人朝服穿着,手里持着文书,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处。朱门开合间,他下意识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恰逢最后一道残阳落在面中,俊逸面容一览无遗。

    那赫然是冉浔。

    卞疏桐一哂,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

    “今日夕照甚佳,此间正与陛下论事都无暇细瞧,想来冉舍人比我有这个福气。”

    “卞中丞玩笑了。夕阳是日日有,只是若能安安稳稳见着往后的寻常朝暮,那才叫真的有福气。”冉浔淡淡地回应。

    “只怕些蝇营狗苟之辈怕见天光,就是有福过活也不敢耽于这好景致。”

    两人初入官场便相识,彼时卞疏桐尚不懂收敛锋芒的道理,时常碰壁,冉浔却已通仕途机变左右逢源。她总不认为这是个离家不久的年轻人该有的心思和城府,便暗自提防,可冉浔偏似故意作对,一见面就不动声色地怼她,自辽东归来后更处处挤兑。

    虽无明面不快,然每与他交涉,卞总觉心头滞涩,说不出的不自在。

    程闰一案系朝堂大案,当庭对峙时罪证本已确凿。可冉浔口口声声以大局为辞,实则句句暗为程闰开脱。

    本是板上钉钉之事,卞疏桐愣是费了好一番口舌,才争得程闰定罪查勘。对此她始终存着蒂芥,总盼着寻个由头,教冉浔彻底吃回瘪才肯罢休。

    听了此番嘲讽,冉浔非但不见愠色,反而微微一笑,“冉某短浅,只知道若光顾着眼前景而忘了身后事——比如给私偷程赵两家契纸找个说辞,才叫真的见不得人。”

    卞疏桐眯了眯眼。

    天顶月亮初上,白光斜斜倾泻在男子面庞,从眉骨到鼻梁,高挺的轮廓似山间丘壑,隔绝了一半的月光。

    哪一半是真正的他?

    她想着,竟也勾起唇角,“程闰贪腐证据确凿,今日便要移交大理寺狱,某劝舍人与其有功夫在这逞口舌之快,不如想想法子保全自己。”

    万籁俱寂,殿前只有卞疏桐淡淡的声音,“干净的身后事从不惧人看,只是些自我标榜的正义之士,看似身前身后一般清,实则站着是替旁人挡影子,反倒把自己的脚也裹进阴沟里。”

    冉浔不答,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