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灯
阴差阳错为他挡住了吹来的风,让他冻僵的脸得以微微回温。

    郤遂看着沈央,突然就想起来了他今日在湖水中挣扎的时候。

    冬日的湖水真的很冷,他并不会水,落下去之后也很害怕,但是为了节省体力,为了活下去,他什么多余的动作也不能有。

    不管是呼救还是挣扎。

    他很难形容在他已经下意识放弃呼救的时候,却又被人救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郤遂指尖微勾,拉扯到了掌心的伤口。他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垂眸避开了沈央的视线。

    郤遂听见自己说,“殿下,今日二皇子与淑妃娘娘在内殿交流许久,恐在近期二皇子有对殿下不利之策。”

    “如果您愿意,奴愿为殿下探查,以报殿下今日太泽湖救命之恩。”

    郤遂觉得,自己遇见沈央后似乎总是在冲动。双方地位天差地别,对方随意一个念头,就能取了他的性命,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敢去冲动,去试探的。

    郤遂感觉到了深刻的后悔,但是木已成舟,确实没办法改了,他只好等待沈央的审判,也是等待自己的结局。

    原本审视着他的目光消失了,郤遂听见了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沈央应该是站起身了吧,下一刻他会做什么?

    沈央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却不是对着他说的,“暗一,把人放开吧。”

    说完,沈央转身向着荷花池走去。

    原本守在郤遂身后的暗卫消失了,这里只留下来了郤遂一人。

    郤遂看着前方的月白色身影,他下意识跟了过去,湛双同样跟在沈央身后,手中拿着一盏灯。因为湛双并没有特意遮挡,就那么坦然地捧着,郤遂很轻易就看清了他手中那盏小小的灯是什么。

    是荷灯,

    一个可用来祭奠死人,也可为生者祈福的灯。

    但太子这般谨慎,独自来到荷花池放下的态度,几乎瞬间就让郤遂排除了后一个答案的可能。

    这个灯只能是祭奠死人的。

    宫中明令了不允私下祭奠。

    而以太子的身份,能让他亲自祭奠,却又没办法光明正大去做的……

    郤遂进宫以来刻意搜集的讯息到底在此时发挥了用处,让他瞬时就想到了一个人:未出襁褓就夭折的五皇子,太子的亲弟弟。

    在本朝,早夭是极为不详的象征,陛下恰巧又格外忌讳这些。郤遂听闻,当初陛下在五皇子死后,他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给五皇子赐下,就这么草草埋葬了。

    在皇后与太子的恳求下,还是给五皇子上了玉蝶,承认了他的皇室身份,却不允许他葬入园寝,连五皇子的牌位也不能放入祠堂中,享受后代祭祀。

    而太子这放荷灯的行为,若是被有心之人报给了陛下,轻则陛下震怒,惩罚太子,重则……陛下可能会怀疑太子对他当年的处置有不满之意,导致父子离心。

    郤遂终于想起来,他有什么忽视的地方了,今天其实也能算是一个大日子,今日,是五皇子的忌日。

    因为皇帝的态度,这些年宫中很少有人提及五皇子,知道的人也都讳莫如深。

    郤遂也是进宫后,几经周折才打探出来几位皇子的讯息,而五皇子早夭,无论如何与他的计划都扯不上关系了,所以他听过后也没怎么用心去记。

    郤遂想到这里,突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面目来面对太子殿下。也不知太子就这么让他看见荷灯,又是何意。

    好在沈央此时到并没有观察郤遂在想着什么,总归人就在眼皮下,也跑不掉。

    沈央在用帕子擦过手后,他接过湛双递过来的娟布,在娟布上亲手用墨水写下“平安顺遂”的字样,然后将娟布放入了琉璃荷灯之中,又放几朵梅花在其上。

    估量着时辰差不多了,沈央将荷灯放入荷花池中,看着荷灯顺着水流飘远。

    郤遂原本还有些复杂的心绪,在此刻也开始惊疑不定了起来,他注视着沈央的举动,颇有些不解。

    放荷灯他能理解,洒上梅花有什么用意暂且也可以不管,但那张娟布的存在是为了什么?而且还是亲手写上去?

    沈央想要借着荷灯进行祭奠,若是只求心诚,为了保险起见,不留痕迹是最好的。

    便是实在想要留下什么,也可以在琉璃荷灯的底座夹层上刻字,或者放上别的隐喻之物。沈央既然有时间准备这么精致的荷灯,刻字更不算难事,何必采用娟布这种极容易落人把柄的手段?

    这怎么瞧着,都像是临时起意。

    但郤遂又觉得,沈央并不像是不谨慎的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留下娟布这件事的危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