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又在盘算什么。
“太子殿下,臣只是喊打喊杀多了,没忍住动了一点恻隐之心。”于云奎微笑起来,“您却把臣和那等乱臣贼子相提并论,真叫人心寒。”
可他的语气听起来挺高兴的。
“你听着可不像被寒了心……”许熠之瞥了一眼年轻将军,“这说得好听点是仁慈怀柔,说得难听就是里通外敌。”
于云奎:“您怀疑我有谋反之意?”
倪昆在一旁边偷听边腹诽: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竟然就被两人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饶是上辈子倪昆当惯反贼,此刻仍然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手里多出一捧瓜子儿。
许熠之摇了摇扇子:“我不怀疑这一点。”
于云奎说:“多谢殿下抬爱。”此人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不减当年,倪昆心想。
“你肯定想反,”许熠之说,“这不就是你的本性吗?你当年反咬倪昆一口可是毫不留情。”
许熠之唏嘘:“但你怎么还对他念念不忘呢?”语气里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倪昆听着觉得有点变味儿了,他皱起眉:怎么话锋一转就谈起他这个死人了——还有,什么叫对他“念念不忘”?
“你真奇怪。”太子又说,“明明是打了胜仗的将军,看起来却像死了老婆的鳏夫一样。但如果说你和那人之间真有什么旧情未了……”
于将军这时候又不说话了,倪昆倒是希望他能反驳两句。
于云奎刚从室外进来,衣服上还沾着雪,寒气仿佛从他的衣服透进身体,冰冷得像一座没有生气的雕塑。许熠之原本只是想说几句胡话激一激于云奎,但对方这副样子他也觉得没趣了。
太子殿下无聊地靠在车厢里,玩着扇子上的吊坠。
马车里的气氛凝固了。
这两人君臣不像君臣,叙起旧来也隔着什么东西,聊得乱七八糟的。冷场时倪昆在一旁跪得腿酸,觑着两人的表情……两人显然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
倪昆揉了揉腿,试图从跪姿改成蹲着的姿势。
这时,许熠之突然说:“我还挺想倪昆的。”
被点名的人,像上课打瞌睡被夫子点名,本来就酸软的腿软失去重心,往前一趔趄。
倪昆:……
许熠之:……
倪昆装作自己没稳住重心,下意识伸手扯了一把太子殿下的衣摆。马车也颠簸了一下,时机正好。
结果许熠之懒洋洋半阖着的眼睛睁大了。倪昆的手刚要缩回去,就被对方抓住了。
倪昆抬起头,从许熠之眼睛里看到了真情实感的惊讶——或者说恼怒。
倪昆看着他突然冷下来的表情,发现自己很难法装得非常害怕。或许是处在高位久了,从前那个胆小怯懦的许熠之也变得阴晴不定,让倪昆觉得有点想笑。
许熠之突然甩开他的手,力气不小。倪昆在心里骂了两句,但还是默默跪回去了。
许熠之看着于云奎,冷冷地说:“确实有几分像那个人……于云奎,你这样有意思吗?”
倪昆听了这话才尝出一点惊心动魄的感觉,恨不得把自己原地缩成一道影子。
于云奎的脸色黑了下来。
“喊你一声殿下你还真什么话都敢说了。”于云奎耐心耗尽了,“他哪里长得像倪昆了?”
许熠之和于云奎认识太久,知道这是对方恼羞成怒的前兆:“你比我清楚。”
许熠之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他身上还披着你的大衣。”
倪昆愣住了。
倪昆脸上的错愕太明显,许熠之错以为他被伤了心:“嗯?你不知道吗,这件灰色貂裘是你们于将找我借宫里的绣娘赶制的……当时他还做着美梦,盼着攻下倪家寨就把那位少爷接进府里。”
“结果衣服刚做出来,倪昆服毒自尽,尸骨未寒。”许熠之又平静下来,面上挂起了惯常的微笑,“我本来以为这件衣服已经是陪葬品。”
倪昆低下头,敛下眼中的嫌恶。他听得一阵恶寒。
因为有几分故人之姿,太子殿下对跪在地上的人起了兴趣:“你怎么一直不回话,成哑巴了?”
倪昆还真是个哑巴。
许熠之有些惋惜:“可惜。”
“你看着真眼熟……从前跟过倪昆吗?”许熠之继续说,“听说那些人里有像你这样落下病根的。”
太子似笑非笑的目光,于云奎如有若无的视线,现在同时落在倪昆身上,他们都在等这个低微仆从的回复。倪昆咬紧了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