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倪昆今晚在雪里冻了很久。他这具身体弱得厉害,基础状况连上辈子都不如。

    从前他好歹有几个药罐子给他吊命,这辈子倪昆全靠意志力硬撑。他打量着李儒犹豫的表情,试图判断对方接下来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但寒风吹得他手脚冰冷,身体发麻。他眼前有些模糊了。

    “我,我,受过于将军恩惠……”李儒说得吞吞吐吐。李儒看着倪昆煞白的面孔,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分午饭时给李儒分馒头的好友消失了,倪昆失去了往日懒散宽容的模样。他的目光像雪一样冰冷,像风一样虚无。

    李儒心慌,以为自己又犯错闯祸惹人讨厌了。倪昆走得越来越慢,甚至在原地站定。

    李儒磕磕绊绊地交代完了,忐忑不安地闭上嘴,观察好友的反应。倪昆没有说话。

    他们落在戏班后面,大队伍的人马已经走得很远。李儒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拉了拉他的袖子,说:“你——”

    倪昆身上半分力气都没有。他在昏迷的前一秒里感到天旋地转。

    ……

    倪昆在一辆马车上醒来。

    他睁开眼,眼神过了一会儿才聚焦。

    倪昆闻到了一股麝香和檀木的味道,又干又烈……尽管是每一寸都与黄金等值的熏香,但他的鼻子已经太久没有泡在这种浮夸的味道里。

    倪昆很不适应,低下头,没忍住干呕起来。

    这时倪昆才发现他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貂裘,那衣服上的毛针尖般细,质地柔软,在烛光下泛起银光。毛根漆黑地扎在真皮里,密而结实。

    难得的安逸温暖。倪昆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紧张不安出了一身汗。

    “看给热的。”

    倪昆定神,扶着车窗抬起头。面前看装束是个富家公子哥,身穿石青绸缎夹袄,衣饰上花纹繁琐。此人桃花眼狭长,仿佛天生自带几分调笑。

    这人长得让人眼熟,倪昆产生了遇见同类的感觉。不久前在宴会上倪昆才看到过他,华贵装束在一众盛装打扮的男男女女中也十分显眼。

    倪昆身上这件貂裘大概也是他的。

    如果倪昆上辈子认识这样的人,他很快就会记起对方。但倪昆现在有点晕乎乎的。

    对方也在打量倪昆。碍于他脸上被汗水黏着的头发,那人伸出手握着一把扇子拨了拨倪昆的下巴。他动作,手靠近时倪昆又闻到了一阵烈性的香味。

    倪昆忍住不适,却下意识皱起眉毛。

    “长得一般。”那人笑眯眯地说,“脾气有点意思。”

    倪昆感觉到那把扇子拨开了自己脸上的头发。他感受到对方的审视估量,装出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吞了口唾沫:【谢谢您救我一命。】

    那人看不懂手语:“比划什么,偷摸在骂我?

    “他说很感谢你。”另一个声音从倪昆背后响起。

    倪昆看着穿罗着锦的富家公子合上折扇,饶有兴趣的目光从倪昆的脸上转到倪昆的身后。

    “我一直以为,你在‘某人’去世后太无聊,才会一天到晚摆着臭脸。”那人的视线落在倪昆身后,“嘶……可是看你表情,难道最近有什么开心事?”

    倪昆的视线一直朝着坐在马车里的人,现在才顺着对方的目光回头看。

    车前的帘子掀开一角,风雪里一人仅着单薄衣衫,肩上落白。

    凉风从被掀开的车帘灌进来,倪昆拉紧了身上地大衣。他下意识地朝角落里缩了缩,于云奎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什么。

    但下一刻,于将军的嘴角又抿成了一根线。他在语气调侃的贵公子对面落座。

    那人问:“为什么在前面淋了那么久的雪?”

    “车里的气味太熏人了,”于云奎神情淡漠,说话却很直白,“殿下从草根到皇室多年,品味没有提升。”

    原来这个一看就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是当朝太子,许熠之,天底下最尊贵的草包。倪昆确实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倪昆不由得多看许熠之两眼——太子殿下?看来大家都变了不少。在倪昆的印象里,许家小子还是躲在父亲后面拽着朝臣的宽袖子,从背后偷偷看他的小孩呢。

    许熠之感慨道:“于将军,我们多久没说过话了?”

    于云奎不想跟他叙旧:“殿下,臣前天还上朝进谏了。”

    “那算什么说话?顶多算是在背书。”许熠之并不理会他的煞风景,“你我私下不必如此,你知道我的太子头衔如今名存实亡——我也知道你的忠臣身份比纸糊的更不牢靠。”

    于云奎说:“何出此言?”

    太子说:“自从倪家寨大捷,于将军就有了一点收留敌营残党的癖好。”

    收留他的旧部?倪昆也疑惑了,他看向于云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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