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云奎真是个怪人,这哪里像是给自己办生辰宴?倪昆想,怕是他上辈子在倪家寨的白事都比这喜庆热闹。
仆人们的队列散开了。
走在末尾的这几个仆从,是来端茶倒水服侍人的。
倪昆依序站到了于老夫人身边。
于云奎和于老夫人坐在主位,两个人表情漠然得像两座雕塑似的。老夫人古板严肃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于云奎竟然也跟她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倪昆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于将军面颊瘦了些,轮廓更加锋利硬朗。此刻他正敛目凝神,对身边的一切都兴致缺缺。他从不离身的佩刀被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倪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柄刀。
出于两人针锋相对的习惯,倪昆下意识地琢磨着把刀夺过来的几率有多大。
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倪昆身上。
倪昆警觉地抬起眼皮,和于将军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倪昆控制住了自己立刻移开视线的冲动,镇定地看了一会儿才缓慢地垂下眼。
那道目光从眉骨下方浓重的阴影里看过来,阴郁又平静。
这视线和那天他在湖边打量倪昆时的那种眼神并不一样……如果于云奎并没有怀疑他,那么倪昆不该自乱阵脚。
这时,于老夫人说:“这样看我做什么?”
于云奎说:“母亲老了许多。”
果然,于云奎没有注意到他,倪昆暗暗松了口气。于云奎说话时的语气不像喟叹也不带伤感,只是在描述事实。
于老夫人却因为他的话而感慨起来:“你要是不气我,我也不会老得那么快。”
于云奎说:“母亲觉得我不够孝顺?”这一句的语气竟然也像是在描述事实。
“没到那个程度。”于老夫人想了想,“平定叛乱,加官进爵,解甲归田……于家在往上数三代,也没出过比你更有出息的孝子了。”
“母亲谬赞。”
“别说这些套话,我没在称赞你,只是说事实。”于老夫人淡淡地说,“我知道你早年在外流浪,过了许多苦日子,一直没有过生辰的习惯——只有前两年装疯卖傻的时候过了两回。”
装疯卖傻?倪昆竖起耳朵。
于老夫人说着话,向一旁伸出手。倪昆很有眼色地给她奉茶。
老夫人继续道:“你第一次在府里办生辰宴,是倪昆死了之后的头一年。晚宴热闹非凡,皇亲贵胄都受邀赴宴,结果深夜时你让暗卫把府中围了个水泄不通……非要说逆贼已经混迹其中。”
倪昆心中咋舌。
于云奎平静地说:“是我糊涂了。”
“不过,之后你深刻反省,在府中一连数月闭门不出。等到第二次过生辰宴时,你又邀请了许多人。
“这次许多人唯恐上回的情况重演。纷纷找借口推拒。但你再三保证之下,好些与你交好的年轻人还是来赴宴了……宴饮通宵达旦,宾主尽欢,直到第一声鸡鸣时带刀侍卫封锁了于府。你说有刺客潜伏,府中所有人再次被排查。期间太子殿下被你误伤,天子震怒,皇后娘娘再三劝慰才宽解龙颜。”
倪昆听得心中震撼。
于老夫人犀利地看向于将军:“那之后又过去了三年……如今你又操办宴会。”
“可是于云奎,你看看四周,除我以外你举目无亲。”
于老夫人说:“甚至我也不算是你的亲人——你虽然姓于,但从没把我当过你的母亲。说吧,这次你又想干什么?”
于云奎沉默了。
于老夫人叹息,神情疲惫。她将茶盏放在一边,以手扶额。
倪昆往她的空盏里添茶。
倪昆右手持柄,左手掩着壶身微微倾斜,茶水流进茶盏中……这些事情在他耳中听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倒也确实能算上辈子的事。
于老夫人喝了一口茶,注意到了奉茶的仆从。她说:“新来的人吗?我没见过你。”
倪昆顺从地垂着头,沉默不语。
一旁那位一直看着这边的小管事,此时站出来:“回老夫人,他是将军调到前殿的仆从,服侍两个多月了。”
于老夫人打量了会儿,笑了起来:“是一个漂亮孩子呢。”
倪昆疑惑了。他并不觉得这副样子有多赏心悦目,能让识人无数的诰命夫人留意到自己。
于云奎也开口了:“平平无奇。”
“你还不明白。”于老夫人摇摇头,“你们年轻人喜欢看色相皮囊……可是貌与时驰,百年后在黄土下只不过一把枯骨。”
“可你这个孩子,天生就有引人注目的骨气。你刚进来我就注意到你了。”于老夫人喃喃道,“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女人,可惜那人出生在钟……”
倪昆的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