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是钟钏,和于老夫人是旧识。倪昆意识到她将要脱口而出的话,不等她把或说出口就打翻了茶水。
倪昆立刻“惶恐”地跪下来,将手中只剩半盏的茶水高高端起。于老夫人吃惊地说:“啊,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倪昆现在是个哑巴,想岔开话题都说不出话来。
这时,于云奎突然说:“母亲,您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可我没有想太多。我只是很感激自己在于府的生活。”
倪昆听见他站起来,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于云奎在倪昆身边站定了。
倪昆听见于云奎说:“云奎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哪怕有一日的恩情,我都会铭记于心。”
倪昆还跪在于老夫人面前,正在双手捧着茶盏低着头。
他听于云奎说这些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倪昆从前听过于云奎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候两个少年人十分交好,有两颗真心,有十分热忱。倪家落魄后仍保留了些家底,倪昆是倪家的少爷,于云奎是倪少爷的伴读。
倪昆不是清心寡欲之人,年少就和自己的伴读初尝人事滋味。可倪昆并没有把床第之事放在心上,只当是相互抒解——直到有一次对方压在他身上仿佛突然犯了病,按着他又咬又舔。
倪昆都要不耐烦了,刚想推开身上人,听到他嘟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少爷。”
伴读的乌黑头发在倪昆身上蹭,蹭得倪昆痒痒的想发笑,又按下了推开对方的想法。
那人在倪昆身上撒了会儿娇。对上倪昆似笑非笑的目光时,伴读突然神色认真地说:“少爷,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怕有一日的恩情,云奎都铭记于心。”
于云奎从倪昆的双手上取下茶盏。
他仿佛把倪昆高举的双手当作了一个支架,双手奉茶时两只手拢住了倪昆的手背。倪昆浑身僵硬,仿佛自己被那人手心灼热的温度烫伤了。
于云奎甚至跪了下来。
他当真像是个孝顺的好儿子一般,端着茶跪在于老夫人面前。倪昆就在于云奎旁边,头也不敢抬。于老夫人也不明白于云奎突然唱哪出。
气氛凝滞了。
两人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并肩跪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成亲送洞房或者升堂叫冤。
终于,于老夫人伸手接过于云奎奉来的茶,深深叹息道:“好,好啊……”
老夫人伸出手摸着便宜儿子的脸,被对方迟来十几年的孝心感动出了眼泪。倪昆低着头,悄悄看于云奎的反应。
倪昆看见那人的侧脸,他正抬起头和于老夫人对视着。于老夫人那只皱纹纵横的手放在于云奎的脸上,戴着比鸽子蛋还大的祖母绿——那是于云奎给于家带来的泼天富贵。
那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好儿子。
倪昆控制不住地把目光移向于云奎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倪昆理解于老夫人为什么要如此动容。于云奎那双眼睛,说好听点是看起来沉着冷静,说难听点就像两颗捂不化的石头,总是在夜里硌在人心底。
倪昆也曾得于云奎这般宣誓效忠。这条喂不熟的狗,就成了他最好用、咬人最疼的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