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大风大雪呼啸,这样的天气倪昆是万万不愿意出门的……也不知道那只怀孕的母猫还活着没有。
倪昆蹲在自己的炕边,数屋里剩下的柴火还能坚持多久。他在心里盘算着,是在冻死之前等好心人找上门呢,还是现在顶着冷风出去找李儒求助呢?
不过,还没等他做出选择,就有人来敲他的门。
不是来送温暖的好心人,而是催他上工的小管事。
倪昆一打开门,对方就没好气地说:“怎么还磨磨蹭蹭?”
室外风很大,雪被卷在风里,让外面的能见度变得很低。
倪昆看见管事的身后,有一排蒙蒙亮的暖黄色光在风雪里流动着。倪昆眯起眼,他没看清那流动的暖光是什么。
“发什么愣?府中的宴会快开始了,你迟到了。”小管事把手里的灯塞给倪昆,“拿上,跟我走。”
灯笼顶端由绳子连接着木棍,倪昆拎起那根木棍。明黄的灯在他手中晃了晃,他跟着管事走进了风雪里。天气真冷。
烛火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明亮却没有温度。倪昆向着前方的光走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一列和他一样擎灯的仆从,有男有女。天色尚早,倪昆走进他们中间,他们要去准备开宴的事宜。
“这是于将军的生辰宴,许多贵人都在场。”小管事听起来很紧张,“你们要是出了乱子,可免不了许多皮肉之苦。”
大家都低眉垂首向前走,唯独倪昆抬起眼皮瞥了小管事一眼,被后者逮了个正着。
倪昆看着小管事为了寿宴坐立不安的样子,没忍住露出了点笑。小管事狠狠瞪了他一眼。
倪昆习惯性向对方眨了眨眼,随即心中后悔。
他上辈子无法无天惯了,惹了身边人不高兴就靠那张漂亮的脸蒙混过去。但是这辈子他只是个普通人。
果不其然,倪昆被那个管事从队伍里拎出来。
小管事对其他人冷冷地说:“你们继续往前走。”
倪昆在心中暗暗叫苦,他在这人手下混吃混喝好几个月。
这人对他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心里想必对他积怨已久,今天终于要和他清算了……他一会儿是打昏对方就跑呢,还是打昏对方后找个能挡风的屋子抛下呢?
“眼珠子转来转去干什么,”小管事不满地说,“还在走神儿?刚才那些话是说给你听的。”
说给他听?倪昆有点奇怪。
“另外几个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做事又细心又麻利。只有你这个新来的才会给人添麻烦,”倪昆看见年轻管事的耳朵根红了一点,“你一会儿就跟着别人,规矩些。”
倪昆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地点点头。
小管事突然说:“我叫赵小二。”
倪昆继续点头,不太理解地看着他。
“府里的赵总管是我伯伯,你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报我的名字。”小管事说着话,耳根的红蔓到耳廓了。
现在倪昆再迟钝也明白这个年轻人的意思了,但面上还是一副不解其意的样子。
小管事只好瞪着他说:“最好别给我添麻烦。”
气氛陷入了沉默。
小管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这番话。
这个新来的仆从和其他人很不一样。别的仆人都老实本分,只有他好吃懒做,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总是亮着光,好像思索着从哪里偷油的小老鼠。
这个人是不会说话的哑巴,但是眼睛却总是说着许多事情……哪怕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雪地里,哑巴仆人的眼睛都还在说话。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哑巴比划着手语。赵小二的奶奶是个聋哑人,所以他能看得懂。
哑巴说:【你多大了?】
小管事下意识拽了拽自己的衣摆:“十七。”
哑巴笑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波流转熠熠生辉。那人眼角的痣都成了一颗漂亮的点缀,让平凡的面目生动起来。【和他那年差不多大……】
小管事好奇地问:“他是谁?”
哑巴戏谑地笑了笑,比划了一个人的名字。小管事的微笑僵在脸上。
【于云奎,你们于将军。】
……
有些升温的气氛立刻冷却下来。小管事仿佛清醒了过来,又公事公办地叮嘱倪昆几句。
倪昆重新跟上了擎灯的仆从们,走在队伍的最末尾。
雪渐渐小了,于府的景象清晰起来。
仆从的队列行经湖边,从边上的两扇侧扉流入高门大殿中,巍峨的大门紧闭着。
倪昆在进门前转头回看了一眼。
他看见结冰的湖面倒映着清晨的雾气,晨光中众人的灯盏还没有熄灭,像天亮时暗淡的星光。府中肃穆,大家都暂时失去了言语能力,雪沉默着落满了一片片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