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对!是学习委员!”我立刻拍了下额头,做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和自嘲,“庞焕嘛,这名字听着就带着书卷气,瞧我这记性,忙晕头了。” 我自然地拿起一颗橙色的水果糖,递到他面前,“来颗糖,补充点糖分。当学委多辛苦啊,收作业、帮老师、自己还得啃书本,夹在老师和同学中间,压力不小吧?”
我捕捉到他一直微蹙的眉峰不易察觉地松动了一丝。
庞焕接过了糖,指尖冰凉。
“其实…还好。”
我知道,对这种心思敏感的孩子,过长的铺垫只会徒增不安。必须趁他心防这短暂的松动,切入核心。
我身体微微前倾,缩短本就只有一臂的距离,目光温和地落在他紧握糖块的手上。“压力这东西啊,像空气里的水汽,看不见,摸不着,”我的声音放得轻缓,“可积攒多了,真能压弯一棵年轻的树。” 我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他低垂的眼帘,“就像…我听说你们班那位于渊同学?出事前好像也绷得很紧?上课状态不太好?唉,那么年轻,还在你们这样的班……真是可惜了。”
庞焕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是回忆什么。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脚边的阴影,又迅速收回,死死钉在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上。那颗橙色的糖,在他汗湿的掌心反复揉捏、变形,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几乎要渗出粘稠的汁液。
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的等待着。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毕竟有些话引导并没有用,只有自己说出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香薰炉里,柑橘与白茶交融的的微息在静静流淌。
那一刻不知怎的,我脑中飞快闪过了史青忠那次来这说谈恋爱时那段漫长的沉默。
沉默,是他们灵魂深处,是言与默的斗争,真与假的斗争。
“她…” 庞焕终于开口,声音稳稳地落在耳边,“她…后来是有点…不一样了。”
“哦?大家有压力大,各有各的排解法子。她是怎么个‘不一样’?” 我尽力避免那些念起来专业生僻的的术语,声音放得更轻,“是学习上卡住了?还是…和同学相处上有点小摩擦?” 我故意将“摩擦”说得轻描淡写,给庞焕开口方向。
庞焕的呼吸变得急促,我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眶边缘,迅速晕开一圈薄红。因为我很久没有以专业心理咨询师的方式对待学生,现在我的话像钥匙打开某个尘封的、痛苦的匣子,不免觉得宝刀未老。
“她…她那时候…” 庞焕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变得…有点…易怒。很小的声音,或者…或者一点点突然的响动,都会让他很烦躁。有时候…会突然…拔高嗓门,或者…拍桌子…”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然而,由于职业我敏锐观察到在他描述“突然拍桌子”时,他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极其快速地搓了一下食指的侧面。一个微小且典型的自我安抚动作,通常在感到不适或试图掩饰时出现。他在说谎,至少是部分。
“听起来她当时确实很痛苦,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适时地给予理解和共情,将焦点从指责于渊转向理解她的困境,“这种状态,肯定也影响了周围的同学吧?”
我小心翼翼地,试图将话题引向那个关键的方向——几天前的深夜,我以“丢失重要教学资料”为由,向监控室的张老师索取了近三个月的监控录像。(这理由听起来荒诞,但我知道他无法拒绝——前年他因工作重大失误濒临解雇,家里老人重病急需用钱,是我通过朋友得知后,向学校力荐将他调任至监控室这个相对清闲的岗位,才保住了他的饭碗。这份人情,此刻成了我窥探黑暗的钥匙。)在浩如烟海的画面里,我锁定了几个关键点:于渊跳楼前后三天的天台、五楼走廊、教室、以及我办公室门口(讲座后两天及名单失踪前夜)。在跳楼前夕那个黄昏,五楼走廊的监控画面里,清晰地拍下了于渊和庞焕的身影。那不是讨论。那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于渊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甚至伸手狠狠地推了庞焕一把,而庞焕,只是踉跄后退,并未还手。
庞焕始终地低着头,有一丝被说中的慌乱,“影响……我……我们……不是…不是故意要跟她说的。” 声音里混杂着紧张、不安、愧疚,以及——那熟悉的、刻意掩饰的颤抖。他在保护什么?那个“我们”是谁?
“‘我们’?” 我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波澜不惊,眼神更加专注:“说什么?庞焕,别急,慢慢来。能和老师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或者…她说了什么让你特别难受的话?”我引导他主动说出“吵架”这个事实。
比他解释更快的,是他的泪水。
他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天…那天是自习课…我在解一道数学题,特别难…我…我可能…太用力了…笔尖就…就‘嗒’地碰了一下桌子…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