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同苍翠竹简一般的声音渐次逼近,其中却是夹杂着嗔怪和担心。温若林一听就知道是自己那个鹤发童颜还是个小孩子脾气的师父歌元子。兀坐天倾,如果温若林没有记错的话,上一个让歌元子这么说话的人,恐怕坟头的草都不知道除过几轮了。

    这回歌元子可是真的生气了。

    温若林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眼皮却似灌了铅,只能从缝隙间窥见一道模糊的青色光影站在自己床榻前,那人双手叉腰,青衣如翠竹,挺拔秀丽,袖口金丝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是怎么都藏不住的气恼。

    “这孩子忒不在意自己身体了!之前被人追杀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结果现在还去源九乡那么危险的地方!”歌元子的声音虽冷峻,但仔细辨别就可以发现其中遮掩得当的哭腔。

    “师父,您就饶了二师弟吧。”

    声线似新焙的雨前龙井,初闻是山雾洗过的清冽,回味却有阳光晒透嫩叶的绵柔,像春芽在舌尖无声绽开。

    是云谏大师兄!大师兄救我!

    云谏和温若林都是歌元子在云游期间捡回家的小崽子。

    民间盛传的“青瓷盏侧光斜驻,半是茶烟半是君”说的就是云谏。

    云谏早年下山之后便一直沿路义诊,医术高明,耐心至极,再加上无可挑剔的俊脸和声音,直接成了天下女子最后欢迎的对象之一。

    九年前,温若林被歌元子从河边捡回来,全身布满了带血化脓的伤口,就连云游多年的歌元子都有些忧心温若林能否活下来。幸而云谏正好从外面回来,有了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好医术,这才勉强稳住了温若林的伤势。

    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奠定的友情,后来歌元子每每想要教训温若林的时候,都是云谏挡在前头替温若林挨下歌元子的怒火。

    温若林咋舌,确实如此。

    “嗯——”温若林想要发声,用尽全力却只能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呜咽。

    “阿林!”

    云谏见温若林出声连忙回身查看,歌元子偏头望向温若林,立刻提步上前查看。

    “如何?”歌元子焦急问道。

    云谏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眉眼为自己诊脉,过了好久,才收了脉枕,舒口气道:“臂膀上的伤口发炎,又加上吸食了致幻的雾气,幸而救治及时,没有伤及本源,如今也只能好好温养着了。”

    歌元子恨铁不成钢地一甩衣袖,愤愤说道:“你这师弟真是找死,我放他出山,他却高兴的连脑子也丢没了,竟然还跑到源九乡那种地方去!”

    云谏出声宽慰:“师弟也是年少贪玩……”

    “年少?贪玩?”歌元子嗤笑两声,不禁让温若林感受到后背发凉。

    温若林虽动弹不得,却从这语气里面隐约探得自家师父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寒光乍作,狠戾和冷血交织在一起。想止于此,他就瑟瑟发抖。

    云谏见歌元子有一瞬间站不稳,连忙上前搀扶,讨饶说道:“师父莫气,您的伤也没有好全,还是舒心为好。”

    歌元子闭上眼睛缓神片刻,才疲惫开口:“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啊。”

    云谏心有灵犀点到了歌元子的心思,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温若林,原本舒朗的眉间却难得描摹出了几道皱痕。

    担心什么?你们倒是说啊,可以把我当做没醒的!温若林心中呐喊道。

    “罢了,反正他没事就好了。”歌元子见自家师兄弟如此有爱,心中亦是欣慰,不知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东西,低头莞尔勾出一抹浅笑,嘱咐云谏照顾好温若林后准备走出房间。

    云谏瞥眼确定歌元子离开之后,重重松下一口气,对着躺在床上的温若林嗔怪起来:“你啊,就知道随便乱跑,要不是师父察觉到不对,你就真的没命了。”

    “对了。”

    本应该走远了的歌元子却在这时杀了一个回马枪,恰好撞上了云谏与温若林说话。歌元子知道这两个师兄弟关系极好,有的时候会在背后偷偷说小话。眼下一人倒在床上不省人事,歌元子只能从云谏脸上打量,好叫他找出说自己坏话的证据。

    可观望了半天,歌元子也没有看出哪里不对,悻悻叹出一口气,而后又在温若林的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怎么从怀中摸出一封由上好洒金笺做成封皮、象牙作封扣的请柬。

    云谏在外游历多年,什么请柬没收过,但大多都是来自江湖中闻其大名,想要拜师学艺的人。唯独这种官腔十足又带着极致暴发户气质的请柬全天下也只有朝廷才能拿出来,并且还是每月如同晨昏定省一般准时送到歌元子的草庐内。

    就连一向脾气极好的云谏都不禁暗自吐槽:描金带玉,简直俗不可耐。

    云谏是歌元子从小带到大的弟子,他心中所想歌元子都能猜的八九不离十:“行了,知道你嫌弃这封请柬俗,但人家好歹是有诚意来的,你师父我如今没有出山云游,在山中过日子没钱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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