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姬慕最大的客人就是明月社社主,也是忍的亲生父亲;他有时也会来这里寻欢作乐,或许是对满姬慕的亲爱,又或许是满姬慕忮忌他人,不准别人凑到小林社主身旁,所以每次只有她霸占着这位贵客,甚至连仆人也不要,只将忍招呼来招呼去。
满姬慕跪坐在旁,指尖轻拨琴弦,喉间溢出婉转的小调,发簪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曲唱罢,小林社主刚抿了口酒,眼尾就扫到忍端着盘子的手微微发颤,酒渍在黑漆托盘上晕开,他开玩笑的语气道:“手这么不稳,是偷喝了客人的酒么?”
满姬慕听后,狠狠地剜了忍一眼,她顺手接过酒杯,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抚过杯沿:“伺候这位大人,倒还委屈了你这双轻贵的手?”
“不敢……不敢。”忍已经察觉到不妙,立刻将头抵在地板上,后背紧绷。
满姬慕忽然摔了酒杯,将面前滚烫的茶水浇在忍的手上,恶狠狠道:“你再敢笨手笨脚,我就动手打死你。”
忍没有躲也没有出声,只是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手背上的红痕在灯火下格外刺目。
小林社主始终捻着酒杯,目光却落在彩色的屏风上,仿佛眼前不过是檐外飘过的白云;只等满姬慕教训完,又对她笑了笑,问下一曲目又该怎么表演。
随着指尖拨动琴弦,前奏响起,将那压抑的抽泣彻底盖了过去;忍端着托盘退到角落,像一尊不会说话的木偶,只有袖口偶尔滑落,露出手腕新旧交横的青紫,在暖光里一闪而过,又被迅速遮住。
吉园的生活日夜颠倒、如痴如醉,但对忍来说,那些灯红酒绿像鬼魅一样缠上来,压在她的胸口。
她有干不完的活,受不完的骂。
白天要擦洗满地的狼藉,酒渍在木板上结出深色的痂难以清洗,还有呕吐物的酸臭味总让她翻江倒海,外面的冷风卷起她刚刚扫好的石子和树叶,好像风也在嘲笑她。
夜晚笑声、歌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她困得眼皮打架,头重得像坠了铅,却只能硬撑着给客人添酒,给游女们跑腿,还要把她们的被子铺得平平展展,炭火烧得旺旺的。
好像与外面那场欢笑愉悦的幻梦相比,忍每一秒都清醒地像在炼狱里煎熬,她望着眼前红彤彤的火盆,甚至恨不得一头栽下去,从此不再醒来;可是火盆太浅了,只会烫伤她的手脚,如果没死,还得继续用烫伤的身体来面对这一切。
忍只好向火盆许愿,离开这里吧,再也不要回来。
好在老天足够眷顾她,在那一场暴雨中,忍最终把这些年所有的愤恨与委屈爆发出来,最终斩断了与母亲相连的脐带,终于如愿离开了这个地方。
她当然是后悔的,当然对母亲有愧意,可是求生的欲望掩盖了她的眼泪,身上数不清的伤隐隐作痛,耳边的谩骂在脑海中回响,那些曾经被灌输的思想最终化作仇恨的利刃。
那一刻她终于重获新生,她不再叫“忍”这个称呼了,再也不需要忍受了,她需要一把利刃来保护自己。
明月社训练场上,太阳毒辣的晒在大地,比吉园屋檐下的灯笼烫得多,泥土混着汗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木刀砸在身上,淤青一块接着一块,汗水浸透的衣服能拧出半盆水来,一日负一日,她的身体越来越壮实,越来越高大,连夕阳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仅仅几年之后,真刀交在她手上时,刀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迎着风,刀刃划破的空气的声音干脆利落,她实实在在地听到了只属于自己的呼吸。
然而她也忘记了,当命运的主动权交到自己手上时,怎会没有条件。
小林社主最初带刃来明月社的目的,她自己再也清楚不过,不是什么父女深情,而是情缘再续;只可惜她并不像满姬慕那样会弹琴唱曲,哄他开心,有时烦躁起来惹急了,是更重的拳头和巴掌,更有一次差点掐断了她的脖子。
她何尝不知自己被这么凌辱简直毫无底线,可是她只能内心默默告诉自己,虽然还是被打被骂,但至少在人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刀客,身份、地位、金钱,能力她现在什么也不缺了,她再也不会清理醉酒后的污秽物,再也不用去扫街道的石子,不会动不动就没有饭吃了——她现在活得像个人。
她麻痹着自己,忘记血缘关系,只将小林社主作为主人看待,忍下一切凌辱,一切打骂,只为活着。
可她的谎言就像轻烟,别人一吹就将真相和现实揭露。
撕下这层遮羞布的正是小林社主的妻子,她叫惠绪,刃仅仅只见过她几面,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这位夫人向自己投来这样愤恨的目光。
“因为你是她女儿!也是他的女儿!”惠绪咬牙切齿,她通红的眼睛留下泪水:“真是太恶心了!你们一个个都哄骗我,背着我干这种事!”
刃紧闭双眼,手紧紧地攥住腿前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