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星靠窗坐着,老旧的车厢微微摇晃,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他脱了鞋,双脚蜷在对面空着的硬座上,下巴抵着膝盖,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背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像他此刻塞满又仿佛空荡的心。小霍塞的那袋零食,他拆开了,牛肉干有点硬,豆腐干咸香,小面包甜腻,他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只是为了填充胃囊,维持这具躯壳的运转。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汗味、泡面味、劣质香烟残留的焦油味、还有不知谁脱了鞋散发出的脚臭味。广播里偶尔响起报站名和推销特产的女声,带着电流的嘶哑。邻座的大叔鼾声如雷,斜对面的年轻情侣头靠着头,共用一个耳机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们甜蜜又专注的侧脸。陈星星像个局外人,游离于这嘈杂而鲜活的烟火气之外。他闭上眼,试图隔绝这一切,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月台上小蔡通红的眼眶、长椅上那个孤零零的布包轮廓、还有火车启动时,站台和城市被无情甩向身后的失重感。
“借过一下!瓜子花生矿泉水!”列车员推着小车艰难地穿过狭窄的过道。
陈星星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脚。小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座椅靠背网兜里插着的一本卷了边的杂志封面上。花花绿绿的图案,俗艳的标题,与他格格不入。他移开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去“看”。
一片宽阔的水域在远处铺开,水色灰黄,几艘笨重的铁壳船拖着长长的尾迹,缓慢移动。岸边是绵延的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像一片凝固的、灰绿色的浪。更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起伏着模糊的轮廓线。没有惊艳,没有触动,只有一种庞大而粗糙的真实感。这真实感,像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他麻木的感官。
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下。站台很旧,红砖墙斑驳脱落,站名油漆剥落得几乎看不清。只有寥寥几人上下。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褂子的农妇,挎着两个巨大的竹篮,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青翠枇杷,黄澄澄的果子饱满诱人。她费力地挤上车,竹篮蹭过陈星星的膝盖。一股混合着泥土、汗水和新鲜果实酸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农妇抱歉地对他笑了笑,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质朴明亮。
列车再次启动。陈星星的目光追随着窗外那个小站迅速后退,最终消失在视野里。农妇挤在车厢连接处,靠着她的枇杷篮子,用方言大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洪亮,带着乡野的活力。那篮枇杷的清香,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陌生的感觉,像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丝暖流,在他心底某个角落轻轻拂过。
他低下头,拉开了背包顶部的拉链。小黎给的那个素净的牛皮纸信封露了出来。他迟疑了一下,抽了出来。信封没有封口。他打开,里面是几页对折的、质地很好的米白色信笺纸。娟秀而有力的字迹铺满纸面。
不是信,是抄录的句子和一张手写的书单。
字迹清雅,墨色均匀,透着书写者的沉静。
“当你启程前往伊萨卡
但愿你的道路漫长,
充满奇迹,充满发现。
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独眼巨人,
愤怒的波塞冬海神——不要怕他们:
你将不会在途中碰到诸如此类的怪物,
只要你高扬你的思想,
只要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接触你的精神和□□。
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独眼巨人,
野蛮的波塞冬海神——你将不会跟他们遭遇
除非你将他们带进你的灵魂,
除非你的灵魂将他们耸立在你的面前。”
——卡瓦菲斯《伊萨卡岛》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尼采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辛弃疾《贺新郎》
“活着,带着世界赋予我们的裂痕去生活,去用残损的手掌抚平彼此的创痕,固执地迎向幸福。因为没有一种命运是对人的惩罚,而只要竭尽全力就应该是幸福的,拥抱当下的光明,不寄希望于空渺的乌托邦,振奋昂扬,因为生存本身就是对荒诞最有力的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