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星蜷缩在唯一没有被卖掉的旧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亮着,停留在朋友圈的界面。手指无意识地滑动。
?小蔡晒着和男友周末郊游的甜蜜合照,阳光灿烂,笑容明媚。
?小霍发了一组九宫格美食照片,配文:“和姐妹们打卡新开的网红火锅店!满足!”
?小黎分享了一本新书的封面和几句摘抄,文字沉静而富有力量。
?而最新一条,来自陈豪。照片是在一个私人会所的露台,背景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他举着香槟杯,身边围着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女,笑容恣意张扬。配文:“庆祝新项目落地!感谢各位大佬支持!未来可期!#圈子 #资源 #共赢”
屏幕的光映在陈星星毫无波澜的眼底,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那些鲜活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离他如此遥远,仿佛隔着厚重的毛玻璃。朋友们的快乐是真实的,陈豪的得意也是真实的。只有他的世界,是凝固的、失色的、无声的。
巨大的、无形的疲惫感像铅块一样灌满了四肢百骸。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灵魂深处透出的、被彻底抽干的精疲力竭。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桌上放着昨天小黎托人送来的水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他却连剥开它的念头都没有。外卖APP推送着各种美食优惠,他看了一眼,胃里便涌起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最终只点了一碗寡淡的白粥。睡眠成了奢侈品与酷刑的混合体。夜晚,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挣扎,过去的片段像失控的幻灯片在脑海中疯狂闪回:村小拨动算珠的清脆声、医院冰冷的报销单据、人事处堆积如山的档案袋、周教授严厉的红批、招聘网站上无尽的沉默、滨州讲台上短暂的自信、电话里冰冷的“取消”二字……这些画面扭曲、交织、放大,最终化作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即使偶尔昏睡过去,也常被莫名的窒息感或坠落感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如鼓。白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带来一丝光亮,却驱不散心底厚重的阴霾。他常常就那样呆坐着,看着光影在墙角的灰尘上缓慢移动,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像一台过载后彻底宕机的机器,所有程序紊乱,核心部件正在缓慢锈蚀。他想起了“抑郁症”这个词,一个曾经只在书本或新闻里见过的遥远概念。现在,它像一个冰冷滑腻的寄生体,紧紧缠绕着他的神经。他不想去看医生,不想承认,更不想解释。所有的力气,似乎只够用来维持这具躯壳最基本的呼吸。
银行卡的余额数字,像冰冷的倒计时,无情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房租即将到期,积蓄所剩无几。那个“违约金”,滨州商学院倒是很快打到了他的账户上,数字不大,更像一种程式化的羞辱,杯水车薪。
必须做出决定了。像清算一本走到绝路的账簿。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动作迟缓僵硬。打开灯,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目光扫过这间承载了他最低谷时光的小屋:打包好的行李、堆积的专业书籍、那台陪伴他度过无数论文之夜的旧笔记本电脑、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这些都是他博士身份的证明,是他过去几年乃至二十多年努力的全部有形资产。
现在,它们成了需要被清算的负累。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几个二手交易平台的APP。拍照、上传、填写描述、定价。
?“财务管理、会计学、计量经济学等专业书籍,九成新,打包价优。”
?“联想Thinkpad笔记本,i5处理器,8G内存,256G固态,运行流畅,适合办公学习。”
?“博士论文打印稿、研究资料、笔记若干,有需要者询。”
?“男士秋冬衣物若干,尺码XL,干净整洁。”
标价都很低,几乎是半卖半送。他只想尽快脱手,换取一点微薄的盘缠。手指在屏幕上点击“发布”时,没有任何不舍,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剥离感。仿佛变卖的不是物品,而是附着在这些物品上、那些已经死去或正在死去的、名为“陈星星博士”的过去。
处理完这些,他坐回行军床边。目光落在墙角那个陪伴他最久的物件上——那个用旧布包裹着的枣木算盘。他走过去,拿起它,解开布包。油亮的木框,圆润的算珠,在灯光下依旧温润。他轻轻摩挲着算珠,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这一次,他没有拨动它,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它的重量和纹理。
算什么呢?
算付出与回报?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