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星星,这啥古董?算盘?”赵磊拿在手里掂量着,好奇地拨弄了几下,算珠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嗯,家里带来的。”陈星星接过来,手指习惯性地在光滑的算珠上滑过。
“这玩意儿现在谁还用啊?都电脑时代了!”赵磊不以为意地笑着,又去翻看别的了。
陈星星没说话,默默地把算盘用布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深处。它确实过时了,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符号。但它承载的某种东西——对清晰、秩序和掌控感的追求——似乎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以新的方式,在他学习会计电算化、整理图书馆书籍、甚至管理自己那份微薄的生活费时,悄然发挥着作用。
毕业季在初夏的蝉鸣中如期而至。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感伤和对未来的憧憬。散伙饭吃了一顿又一顿,KTV里吼哑了嗓子,校园的每个角落都成了拍照的背景板。招聘会一场接一场,西装革履的身影穿梭在校园里,空气中飘荡着简历的油墨味和隐约的焦虑。
陈星星的目标很明确:找一份会计工作。他穿着用勤工俭学攒的钱买的廉价西装,带着精心修改过多次的简历,奔波于各大招聘会。他的简历不算出彩:非顶尖名校,成绩中上,没有耀眼的实习经历(图书馆整理书籍的经历在HR眼里显然不算“专业相关”),也没有过硬的家庭背景。他投了很多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机会,也常常止步于初试。面试官的问题大同小异:“为什么选择会计?”“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你认为自己的优势是什么?”陈星星的回答也总是那几套:喜欢数字的严谨和逻辑性;希望从基础做起,积累经验,成为一名专业的会计师;踏实、认真、细心,有责任心。他的回答像他记的账本一样,清晰、准确,但似乎缺乏一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亮点”或“激情”。在人才市场汹涌的浪潮中,他就像一颗普通的石子,难以激起多大的浪花。
最终定下工作,是在毕业典礼前一个月。一家位于省城郊区的二甲医院财务科招核算会计。招聘启事上的要求不高:本科,会计相关专业,踏实肯干。陈星星投了简历,面试过程出奇地顺利。财务科科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女同志,姓吴。面试时,她没问太多花哨的问题,主要问了他对医院会计特点的了解(陈星星老实说不太了解,但强调学习能力强),以及如何看待工作中的细致和耐心(陈星星举了图书馆整理书籍的例子)。吴科长翻看着他整洁的简历和工整的笔迹,又问了几个关于固定资产折旧和成本核算的基础概念,陈星星对答如流。
“嗯,行。”吴科长最后点点头,“我们医院财务工作比较琐碎,需要坐得住,要细心,不能出错。待遇可能比不上那些大公司,但该有的都有。能接受吗?”
“能接受。”陈星星回答得很干脆。这份工作,和他大学四年走过的路一样,平实,不耀眼,但能落脚。他需要这样一个起点。
毕业典礼那天,天空湛蓝,阳光灿烂。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的毕业生们挤满了礼堂,像一片涌动的黑色麦浪。校长在台上慷慨陈词,祝福大家前程似锦。陈星星坐在人群中,听着周围同学兴奋的低语和偶尔的抽泣,心情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当念到他的名字,他走上台,从系主任手中接过那卷用红丝带系着的毕业证书。纸张挺括,墨迹清晰。他握在手里,感受着那微沉的重量,像握住了四年时光的凝结物。没有激动人心的欢呼,只有一种任务完成后的如释重负和即将踏入新旅程的平静。
回到303宿舍,最后整理行李。被子、蚊帐、书本、杂物……四年的痕迹被打包进几个箱子和编织袋里。宿舍里空荡了不少,弥漫着离别的味道。赵磊签了老家一个体育用品公司的销售岗,正意气风发地打电话联系物流。孙鹏凭借优异的成绩和竞赛证书,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书桌上还堆着没看完的文献。李明在家人安排下,回老家进了银行。大家互相帮忙打包,说着“以后常联系”、“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笑声里带着一丝强撑的轻松。
陈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目光扫过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小空间,最后停留在那张书桌上。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只剩下那个用旧布包裹着的枣木算盘。他把它拿出来,解开布包。油亮的木框,圆润的算珠,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四年了,它一直被锁在黑暗里。他拿起它,手指轻轻拨动了几下,“噼啪、噼啪”,清脆的声音在略显空荡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悦耳,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熟悉感。赵磊闻声看过来,笑道:“哟,星星,还带着你这宝贝疙瘩呢?准备去医院算账用?”
陈星星笑了笑,没说话。他拿起那块旧布,重新将算盘仔细地包裹好。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塞进行李箱的底层,而是放进了随身的双肩背包里,贴着后背的位置。沉甸甸的,一如当年他第一次踏上村小那条土路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