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谈佛修,其实是当朝一种极其盛行的修行,人们至今未摸清其来龙去脉。
此修与旁的教义不同,是当真有巫术偏方什么的在。往前数个半百年,在民间真可谓是人人喊打,过街老鼠般。
当时入佛修的人寥寥无几,城中唯一的庙宇亭东寺,还几度惨遭不测,好些次被烧得只剩个架子。
直到十多年前,一场瘟疫横空出世,死伤无数。有人病急乱投医,竟跑去被视作秽物之处的亭东寺。
那人从亭东寺出来,本因病痛而枯黄的脸颊变得青紫无比,两眼凹陷,唇瓣砂红。活脱脱是棺材板里爬出来的行尸。
旁人见了避之不及,心中暗自给佛修又抹上层黑色。
结果次日清晨,昨天那行尸出乎意料大病初愈,四肢矫健,快活相当。
这人提着礼从宁安西边的小村跑到宁安东边的亭东寺,一路马不停蹄,气都不喘。
到了地儿,却不见给自己开药方的老师父,但见一只奇大的乌龟,蜷居于正堂的蒲团上。
故事到这里便生出数不胜数的版本,信鬼妖者说那龟就是亭东寺的师父,不信者则道这只是人家养的牲畜,更有人传言那人吃的药方就是这乌龟肉,病虽好了,却会折阳寿。
折寿了吗?倒也没有,人潇潇洒洒活了百八十岁,望着满堂子孙方安心阖眼,驾鹤西去。
总归经过此事,大批病人跑去求亭东寺,各各痊愈。
使佛修眨眼从世俗之恶升官到众星捧月。甚至连当时的帝王都亲自登门,上了三柱香。
后来亭东寺扩建不说,全国都衍生出零零散散的佛修庙宇。
直至元观十年,佛修一道成为修行主流。一直延续至景武帝时期,也就是萧景桓的父皇代,都有极高声望。
景武帝驾崩,年方十五的萧景桓即位,佛修与宫中的往来他不亲管,便落到旁的臣民肩上。
萧景桓说了个大概,略显得意:“不然叫什么神话版嘛。”他啧啧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鸡毛蒜皮都能被民间怪谈耍得千奇百怪。”
他说的这些传言,季长沢略知一二,不上兴趣。
萧景桓忽把眼珠一滚,凑过去问揽住季长沢的手臂,给后者搞得有些懵。
他问:“长沢,你信鬼神么?”
季长沢不假思索:“不信。”
“我也不信!”萧景桓拍案,语气忽而转疾,“所以说我一直认为佛修这一派人物都是些江湖骗子,使点把戏就能把黎民百姓骗得团团转,我是又气又愤!”
萧景桓说得有些上火,继续道:“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一群骗子能有这么高的地位,奇了怪了还,人都看不出来吗?等我有办法了,迟早把这些人端了。”
少年帝王不喜佛修是人人皆知,也不知是因为他天性论者无神,还是当年佛修未能救回父皇,使他再无信任。
季长沢打住他:“话说得这么早,现在佛修放眼整个大景都是仙人似的,铲根除迹不是一两天的事。何况人事变迁,人心变迁,你怎知道往后自己不信呢?”
听他说前半句时,萧景桓还有些哑然,季长沢最后一句一出,他立即回驳:
“不可能。”
季长沢早清楚萧景桓的脾性,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打算跟其继续下去。便语重心长道:
“小陛下您呢,现在最重要的是练练武功和抓紧学书,还有好好孝敬你阿姊,别想些有的没的。”
萧景桓还欲说什么,就见书台上先生猛一拍案,声音陡然拔高:
“佛修入道即脱离尘世,忌情忌欲,宛若仙人。”
最后讲到仙人一词时,说书先生故意放缓调子,演绎出半分飘渺之感。
仙人个鬼头!
萧景桓心中火无泄处,猛然站起身,对着季长沢直摇头:“不听了不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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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馆出来,正阳当空。
此时惊蛰不久,不尚燥热,暖意环身。却有时又长风一袭,吹个凉意十足,叫人穿薄衫不是,穿丝棉也不是。
两人一同插身街市间,这个时间人们大多在屋内吃晌午,街上行人疏散,只时而有推车骑马的来往。
宁安最热闹不过夜间,家家灯火通明,叫卖声络绎不绝。
城内有个水到成渠的习惯,便是天色黯淡后点灯于房门前。非全为了照明,还是种寄托,亦关系着佛修。
当年瘟疫时,因求医的人太多,亭东寺夜夜点灯,明色达旦。
山间雾岚霭霭,黑云翻滚,唯却那半点灯火阑珊。分明诡谲的画面,落入那时人们眼中,却成了象征希望的光芒。
此后世人效仿如此,每每夜幕便点灯挂在檐下,以示自己的美好意愿,但求平生无恙。
天穹一派暗色,其照射下的人世却灯火长明,街道间人流如海,热闹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