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声咆哮划过。“陛下!小心!”
等拉美西斯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从马匹上摔下,而那匹可怜的马儿已经身首异处。
接着,一把巨剑如雷霆般从上至下,以撕裂黎明的气势向他袭来。利剑相击的声音铿锵有力,直直钻进他的耳朵。拉美西斯看到手持利剑挡在自己与敌人之间的努尔——他的战斧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这在战斗中是常事,法老现在拎着的就是一把从尸体上拔出的长矛。
同时,法老也看到横在他们面前的敌人。来人的打扮也与其他赫梯人有本质的区别,他的长袍外是色泽鲜亮的甲胄,大概是个军官,甚至是这支部队的头儿。他比法老所见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大,露出的小臂粗壮地令法老想起库施进献的雄狮。努尔在他面前,身量就像个少年。
此时,他们都已经疲力竭,绝非与与小山一样的怪物作战的好时机。于是拉美西斯开口,用赫梯语告诉他:“余是凯美特的法老。若你现在放下利剑,跪地投降,余会赦免你的不敬,并赐予你......”
那人没有等他说完就吼出了声。“你那杂种儿子杀死了我的兄弟!”他的声音如山崩般洪亮,而他的巨剑更令人胆寒。有那么一瞬间,拉美西斯真的将他错认为自己的死神。
但这一记重击再次被努尔接下。更多的人靠了过来,但这次靠过来的人是法老的卫队。
想也知道,无论此人多么勇武,都不可能杀死法老。然后,拉美西斯迎来了一生中最恐怖的时刻。
赫梯的军官将努尔的剑刃拨开,努尔身手敏捷,躲过对方的下劈,但其他人没有那样好的本事。拉美西斯看着一个又一个凯美特人倒下,而那个军官身中数剑(甚至有一把卡在他的肩膀上,然而这个怪物只是把它扯下来,转手将它卡入另一个人的心窝),却依然叫喊着他的名字,一步一个脚印,向他袭来。
他差点就得逞了。如果不是努尔的话,拉美西斯法老今日就会命丧当场。
*
凯美特大军出征已有四十天。在此期间,国内政务交由法老的弟弟奈布赫佩什和皇四子决断。
或许有人会担心法老的兄弟会趁机造反,但奈菲尔塔利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奈布赫佩什的母亲乃侍女出身,更重要的是不怎么受先王宠爱,连带着儿子一起都没什么存在感,然而,他们母子谨慎谦逊的性格却深得图雅太后母子的青睐。对奈布赫佩什来说,如果没有当今法老的赏识,他就绝对没有今日的权势,其次,奈布赫佩什为人正直不阿,与朝中官员关系只能算点头之交,缺少反叛的政治基础。
不过,奈菲尔塔利也不担心远方的法老,哪怕他是她的丈夫。拉美西斯法老身侧有无数人保护,还轮不到她去费心费力。作为大王后,她只希望凯美特今早得胜归来,将士能够回家与亲人团圆。
比起远在天边的拉美西斯,伊塞诺弗列特的状况更值得她忧心。自麦伦赫塔普出生,伊塞诺弗列特就越发不对劲起来,倒不是说皇十三子不受法老喜欢——奈菲尔塔利就没见过拉美西斯真的对孩子们表露出爱意——也不是说这种变化不太好。
打个比方来说,泰雅是一把尖刀,讲话总是一语中的、切中要害。时至今日,奈菲尔塔利也记得自己生下皇长子后,泰雅照顾自己,同自己聊天时的发言。
“王宫是个看价值的地方,有些能提供政治价值,有些能提供情绪价值,就拉美西斯这个速度,早晚会造成通货膨胀。”
奈菲尔塔利不知道通货膨胀是什么,于是泰雅又同她解释了一番。
“供求平衡才是长久之道,虽然世界总有它自己的想法且不以人的个人意志为转移,但总能有人坐在马车上狠狠地挥鞭子,至于前面是什么则不关他们的事。”
她的比喻很有意思,讽刺的同时又不至于到大不敬的程度,但在泰雅变成伊塞诺弗列特之后,她对生活的态度就没有那么针锋相对了,反而是奈菲尔塔利对拉美西斯的作秀越发感到不耐。
奈菲尔塔利的价值,大王后的价值集中体现在政治活动中。拉美西斯登基之初,他们常常成双出现在各种场合,在现实中,在壁画中,在记载中,扮演一对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后来,也就是两年前,拉美西斯带她出席活动的次数开始断崖式下跌,到一年前,皇四子彻底从父亲手中接过神庙修缮的统筹工作后,奈菲尔塔利便再也没有出席过任何大型场合。
这其中的理由很单纯,甚至是她早就预料到的:拉美西斯要坐稳王座,就需要神庙——尽管法老不怎么待见祭司,在每年的今天节日上,法老都会为自己戴冠加冕,以在民众面前树立法老乃神之化身的形象——而与大王后亲密无间的关系则是其中的一个条件。拉美西斯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之时,就是作秀画上句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