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白的世界,原本像一台精密运行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每一段时间都被赋予了明确的意义。冰冷,高效,毫无冗余。苏晚的存在,在过去八年里,曾是这台仪器上一个极其微小的、甚至时常被他忽略的部件——一个安静的、偶尔会带来些微不便的背景音。
然而,当她这个微不足道的部件骤然被移除后,仪器却发出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异常噪音。一种名为“不习惯”的锈迹,开始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冰冷的秩序。
这种不适,最初是极其细微的。
比如,某个周末的早晨,他难得在家用早餐。长长的餐桌上,只有他和父母。张妈端上来的早餐依旧精致,但他拿起筷子时,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那里不再有一个低着头、小口喝粥、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安静身影。
沈静姝习惯性地念叨:“晚晚最近好像特别忙,上次打电话没说两句就挂了,说是要赶项目报告……”她叹了口气,“这孩子,搬出去就真不着家了。”
若是以前,这种念叨只会让他觉得聒噪,他会立刻拿起旁边的财经报纸,隔绝这些无用的信息。
但这一次,他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赶项目报告?她那个小公司,能有什么重要的项目?能让她忙到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他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冷哼,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细微的……被忽略感?他立刻将这荒谬的感觉压了下去。
又比如,一次家族聚餐。江睿吵吵嚷嚷地又在饭桌上闹腾,不小心打翻了果汁,溅到了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若是苏晚在,她会立刻默默地拿纸巾去擦,甚至会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另一边挪一点,避开江睿的“攻击范围”。
但这次,只有佣人匆忙过来收拾。那个会主动处理这种小麻烦、甚至会因此显得有点无措和可怜的人,不在了。江述白看着那摊被迅速擦干净的污渍,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烦躁,对着江睿冷斥了一句:“吃饭都安静不了!”语气比以往更重几分,吓得江睿立刻噤声,连沈静姝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这种烦躁,在一次次“不习惯”的积累中,逐渐变得明显。
他发现自己偶尔回家,经过二楼走廊时,会下意识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不再有灯光透出,也不再有任何细微的动静。它就像这栋大宅里任何一个无人使用的房间一样,死气沉沉。
他开始注意到,家里似乎变得过于安静了。少了那个虽然沉默但确实存在的呼吸声,少了那种偶尔会因为他的出现而骤然绷紧的、细微的紧张感。这种绝对的、无人打扰的宁静,原本是他追求的,现在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空旷和冷清。
他甚至在某次处理一份海外项目文件时,看到“牛津”两个字,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几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她在那边的成绩似乎很好?还参加了辩论赛?他立刻用力甩开这些念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文件上,但效率却莫名降低了几分。
最让他感到不适的,是彻底失去掌控的感觉。
他不再能轻易得知她的任何消息。她不再回家,不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她就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在他划定的范围之外,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沉在了哪里。
沈静姝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后来在他面前提起苏晚的次数越来越少,语气也越来越谨慎。这种小心翼翼的回避,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提醒,强调着那个人的脱离和存在。
他试图用更繁忙的工作来填充这种莫名的空虚和不适。会议一场接一场,应酬一个接一个,文件堆得像山一样高。但每当夜深人静,或者某个会议间隙的恍惚时刻,那种像是少了点什么的感觉,又会悄然浮现。
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脸色也更冷。下属们战战兢兢,连邵霆约他喝酒,他都以忙为借口推脱了几次。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后知后觉”、“晚了”之类的鬼话。
他告诉自己,这种不适只是因为习惯被打破。就像一直放在桌角的笔突然不见了,总会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等适应了,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但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那支笔,或许从来就不该被那样随意地丢弃在角落。它可能自有其重量和价值,只是他从未愿意低头去看清。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烦躁。
他开始无意识地留意手机,但那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他的号码,自然一次也没有亮起过。
他的世界,因为一个微不足道部件的缺失,第一次出现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精准定义和修复的故障。这种失控的、陌生的不适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冰冷秩序的核心,不致命,却持续地、恼人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