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像敏捷的蝴蝶,快速而轻盈地扫过全场,在江述白和那位陌生小姐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像是才刚刚发现他们的存在,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礼貌的询问表情。
江母最先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脸上惊喜和错愕交织:“晚晚?天哪!你……你这孩子!怎么搞突然袭击?不是说了下周的航班吗?”她快步迎上来,张开手臂拥抱了一下苏晚,力道有些大,带着真实的喜悦和一点点被打断的慌乱。
“哎呀,想给你们个惊喜嘛!就偷偷改签了机票!”苏晚用力回抱住江母,语气娇憨,仿佛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女孩,然而她的目光却越過江母的肩膀,精准地投向那个也终于抬起眼、穿过薄薄烟雾看向她的男人。
江述白的目光,深沉,探究,一如既往地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出丝毫明显的情绪。只是那夹着烟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坐在他对面的那位林小姐,也优雅地站起身,微笑着看向她,目光里带着良好的教养、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以及对于这种突发状况的轻微探询。
“这位是……”苏晚抢在任何人——尤其是江母——开口介绍之前,率先发问,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目光清澈坦荡地直接看向江述白,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和礼貌。
江述白线条冷硬的唇瓣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极细微的变化,若非苏晚对他熟悉到骨子里,几乎无法察觉。
江母连忙接话,语气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谨慎和加倍的和蔼可亲,仿佛在小心地安抚着什么:“哦,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晚晚,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林薇林小姐,是……呃,是述白的朋友。”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晚晚,你回来得正好,刚好可以认识一下。”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需要在这样的黄昏时分,在这样的家庭核心区域,由双方长辈亲自作陪,以这样一种近乎正式而又透着熟稔的氛围“认识”?
心口那点微末的、可笑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侥幸,被这两个轻飘飘的字彻底碾灭,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六年前那个书房的夜晚,那盆冰水浇头的彻骨寒意,跨越时空,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将她吞没,冻得她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
她面上的笑容却反而愈发明媚动人,甚至带上了一点天真无邪的味道,主动朝林薇伸出手,落落大方,无可指摘:“林小姐,你好!我是苏晚。欢迎你来家里玩呀!”
林薇也微笑着伸出手,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好,苏小姐。总是听伯母提起你,说你聪明又漂亮,今天一见,果然如此。”语气真诚,挑不出半点毛病。
“是吗?”苏晚歪了歪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语气带着小女孩般的娇俏和一点点不好意思,“我妈肯定又跟您爆料我小时候上房揭瓦、调皮捣蛋的糗事了,您可千万别信她!我早就改邪归正啦!”
她插科打诨,语气轻快,仿佛只是随口一句玩笑,瞬间将刚才那一丝微妙的尴尬气氛搅动得活络了一些。
江父闻言不由得摇头失笑,爷爷也抚着茶杯呵呵地笑了起来,连声道:“这孩子,还是这么皮!”
只有江述白,依旧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像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地压在她的笑容上,几乎要将她脸上那层面具压出裂痕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在她刻意扬起的嘴角、她强装镇定的眼睛上细细刮过,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生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彻底崩溃。她迅速转身,几乎是扑到那个大大敞开的行李箱旁边,语气欢快得像是在献宝:“这次回来给你们都带了礼物哦!快看看喜不喜欢!我可是挑了好久呢!”
她哗啦一声,将箱子里的东西拨弄得更加凌乱,然后一件一件地往外掏。先拿出给江父的万宝龙钢笔,详细介绍它的限量编号和书写体验;又拿出给江母的爱马仕丝巾,当场抖开,比划着各种系法,夸赞颜色多么衬肤色;接着是给爷爷的血燕和紫檀木镇纸,仔细说明产地和保养方法……她的语调又急又快,像上了发条的八音盒,停不下来,仿佛只有用这种近乎慌乱的急切和喧嚣,才能彻底掩盖住内心那片正在无声塌陷、狼藉一片的废墟。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仓促。
终于,箱底那个狭长的、该死的深蓝色丝绒盒子,不可避免地暴露了出来。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提到喉咙口,又重重砸回原地,带来一阵剧烈的、令人作呕的抽搐。呼吸骤然困难。
那里躺着她跨越欧亚大陆、小心翼翼呵护回来的、沉甸甸的六年青春和卑微爱恋的具象化。
现在,它赤裸裸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最拙劣、最讽刺的笑话,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