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范忱心头一紧的是,范沈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是平直的,可眼眶里的亮却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深色的毯子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空气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范沈就那么一动不动,像条离了水的鱼,连最后一点翕动鳃盖的力气都没了,彻底放弃了挣扎。
“我真的以为,自己是没有感情的。”范沈的声音很轻,像缕散在风里的气音,分不清是对着空气自语,还是特意说给范忱听。范忱没应声。范沈的样子太反常了——月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脸,白得像张被水浸过的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忽然,那双眼眶里的泪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半分抽噎或哽咽,只有无声的、绵密的湿痕在蔓延。范忱伸手按亮了客厅的灯,暖黄的光漫开来,他在范沈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陪着。
他望着范沈,恍惚间像看见了多年前在M国的自己——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心理早已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可他生不出半分怜悯。毕竟,当年把他推到那步境地的,正是眼前这个人。这或许就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可看着范沈这副模样,又觉得他似乎……罪不至此。念头缠成一团乱麻,最后只剩下一句骂,无声地砸在心里:或许,我本来就是贱。
他还是去了厨房,热了杯牛奶回来,递到范沈手里时,恍惚像是把这杯温热也递给了当年那个困在绝境里的自己。他没问范沈到底发生了什么。没必要。任何追问都是在撕开旧伤,无论是范沈的,还是他的。范沈低声道了谢,小口喝完牛奶,他便起身回了房间。客厅里重归寂静,范忱只觉得浑身发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陈硕发来的信息和文件躺在手机里,他连点开的力气都没有。泡了个热水澡,躺到床上,睡意却迟迟不来。这一夜睡得支离破碎,总在半梦半醒间看见范沈那张淌着泪的、毫无表情的脸,转瞬间又变成镜中自己的模样。窒息感像潮水般漫上来,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不对劲,他一次次从噩梦里弹坐起来,喘息未定,又在疲惫中昏昏沉沉闭上眼,周而复始,直到天光微亮。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眼球像被无数根细针密密匝匝扎着,酸意混着钝痛直往太阳穴钻。范忱不用看镜子也清楚,自己眼下必定布满了红血丝,像蛛网缠满了眼白。他缓缓眨了眨眼,试图缓解那阵酸涩,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没撑几秒便再也抬不动。最终,他还是放任自己倒回枕头上,任由黑暗重新将意识吞没。
再次醒来已是正午。范忱洗漱完毕,刚走下二楼,脚步便顿住了——范沈今天竟没去公司。他坐在窗边,那里正落着一大片暖融融的阳光。范沈手里捧着本书,手边放着杯咖啡,姿态闲散得不像他。头发也没像往常工作时那样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只是随意垂着,额前稍长的刘海遮了些眉眼,衬得那张脸柔和了几分。可那身米白色的居家服浸在阳光里,亮得有些晃眼。
范沈听见脚步声,抬眼瞥了下范忱,随即低下头,指尖翻过一页书。范忱心里暗骂一声“斯文败类”,抬脚就往厨房走,刚迈出步子,就听范沈开口道:“冰箱里剩了点莱,我吃饭时你还没醒,热一热凑活吃吧。
范忱顿了顿,重新抬脚走向厨房。终究还是听了范沈的话,拉开了冰箱门——里面果然放着两碟菜,素净得很。范忱心里那点嫌弃毫不掩饰,手却诚实地把菜端出来放进了微波炉。眼角余光扫到电饭煲还亮着保温灯,刚一掀开盖子,一股热气“腾”地冲出来,直刺得他眼睛发酸,忙不迭地闭紧了眼。
“操,真他妈操蛋,这叫什么事儿……眼睛疼死了。”范忱低骂着把饭盛出来,刚巧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手忙脚乱去拿盘子,指尖又撞上滚烫的边缘,“嘶”地倒抽口凉气,猛地缩回手,盘子也应声落地。盯着指腹那道红印子,再想想这一连串蠢事,范忱反倒气笑了。
范沈听见声响探进头来,只看见范忱脸色难看地站着,脚边是摔得一片狼藉的瓷片。他没多问,走进来蹲下收拾,嘴上温声劝着:“没事,你先去吃饭,这里我来弄就好。”见范忱站在原地沉默着一动不动他才抬头望去,目光刚巧落在对方手上那片红肿的烫伤处。范沈猛地站起身,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就往水龙头下按,冷水哗哗冲着手,他才沉声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是小孩子吗?”范忱被这带着责怪的语气说得一怔,抬眼望过去——范沈正蹙着眉,唇线抿得笔直,眼底藏着几分没说出口的急。
他一声不吭,任由范沈拉着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视线始终追随着范沈的身影,看对方在屋里翻来翻去地找着什么,直到见范沈拎着医药箱过来,蹲在自己面前,一边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在烫伤处,一边低着头,用温热的气息小心地吹着伤处。
范忱的思绪不由飘回六岁那年。那天范世安醉醺醺地闯进门,和李艳的争吵声瞬间炸开。范沈本想拉着他躲回阁楼,避开这场风暴,可争执已经像泼开的墨,晕染了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