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告别厅里,冷气开得像是要把活人也一并冻成展品。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廉价香烛和某种更隐秘的、属于死亡本身的甜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黑压压的人群,低垂的头颅,偶尔泄出的压抑啜泣,汇成一片沉闷的嗡嗡背景音。正中央,那具昂贵的深色棺木静静躺着,里面躺着我的宿敌,林予安。
死了。那个永远抬着下巴、眼神像淬了冰的手术刀、在医学院压了我整整十年、连我答辩时一个无关紧要的文献引用错误都要揪出来当众鞭尸的林予安,死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像气泡一样,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里浮起、胀大:他也有今天。这个念头带着某种隐秘的、卑劣的快感,瞬间冲垮了所有应有的、虚伪的哀悼情绪。嘴角的肌肉神经质般地抽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声短促、清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嗤”笑,从我喉咙里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猛地剪断了灵堂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
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谴责、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看疯子般的恐惧,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灼热,尖锐,几乎要在我脸上烧出洞来。我瞬间僵住,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又倏地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该死的!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就在这极度的难堪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瞬间,我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牵引着,猛地投向了那具棺木。
他就在那里。
林予安。
不是躺在棺内。而是以一种极其随意、甚至称得上嚣张的姿态,斜斜地坐在他那口深色棺木的顶盖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着,半透明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还闲适地撑在光滑的棺木边缘。光线诡异地穿透他,勾勒出虚幻的轮廓,却又奇异地清晰。他穿着那件我见一次就烦一次的、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白衬衫——大概是他生前最常穿的实验服下的内衬。
他那张总是写满刻薄和疏离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个极其熟悉、却又冰冷到骨髓里的笑容。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那双穿透了生死界限的眼睛,正牢牢锁着我,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玩味。
仿佛在欣赏一场由我主演的、极其拙劣的滑稽戏。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彻底空白。所有的声音——哭泣、低语、哀乐——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沉重地撞击着耳膜。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灵堂里过量的冷气还要刺骨百倍。幻觉?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视?我死死闭上眼,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
再睁开。
他还在。
不仅还在,那个半透明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咧得更开了些。无声,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凿在我的神经上。
“江临。”
一个声音,清晰地、毫无阻碍地,直接在我混乱的脑域中响起。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像冰冷的电流,蛮横地侵入我的思维。
是他的声音。林予安的声音。比生前更加清晰、冷冽,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敲在灵魂最脆弱的冰层上。
“这么高兴?” 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慢条斯理地在我颅内回响,“笑得可真够大声的。”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死死地瞪着他那虚幻却清晰无比的身影。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和四肢百骸。
“既然你这么有闲情逸致……” 他坐在棺材上,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生人做来或许有些俏皮,此刻却只显得鬼气森森。他透明的指尖,随意地、甚至带着点轻佻地,点了点下方那口装着“他”的木头盒子。
“不如,帮我个小忙?” 他冰片似的目光锁着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绝望的强制力,“送我‘回家’。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