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宿傩坐在长桌的最末端,面前的漆盘里只动了两筷子。他用象牙筷夹起一块烤鱼,鱼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时,却没什么滋味——望川家的饭菜太精细了,不如他平时啃的粗麦饼来得实在。他扯了扯脖子上的黑色围脖,宽大的白色和服袖子扫过桌面,带起一阵微风。
“砰”的一声,他把筷子撂在漆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满桌的人都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千代刚要起身给他添酒,就见他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喂!你这小鬼怎么回事!”弘树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眉头拧得像麻花,“吃饱了不知道说一声吗?这么没礼貌!”他穿着深蓝色的剑士服,腰间的刀穗随着动作晃了晃,语气里满是不满。
两面宿傩脚步没停,只是回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红,像藏着未熄的炭火,带着股慑人的戾气。弘树的话卡在喉咙里,竟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只是嘟囔了一句“没礼貌”
宿傩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出食厅,拉开纸门的瞬间,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涌了进来,拂得他白色的和服下摆轻轻扬起。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他找了棵老樱树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清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白色的和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其实没吃饱,只是受不了食厅里的气氛。隼人和千代那腻歪的样子看得他心烦,弘树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像小刀子似的,连望川夫妇温和的笑意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在桥洞下啃干粮,在破庙里蜷着睡觉,这种阖家欢乐的场面,比咒灵的嘶吼还要刺耳。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轻快的步子,像小鹿在林间跳跃。
“宿傩君啊,你在干什么呢?”汐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刚吃完饭的慵懒。她穿着一身雪白的和服,裙摆上绣着的银色小鱼在月光下若隐隐现,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和果子。
宿傩眯了眯眼,没回头,声音淡淡的:“吹风。”
汐子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仰头看月亮,看了一会儿,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他的和服料子很普通,洗得有些发白,布料上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那个,宿傩君,”她的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如果有一天我死掉了你会怎么办?”
两面宿傩的身形猛地顿住,后背靠着的樱树像是突然长出了尖刺,扎得他浑身一僵。他转过头,看着汐子仰起的小脸,月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痴,”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你这么想死吗?”
“不是不是!”汐子赶紧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手里的和果子都差点掉在地上,“我就是问问嘛,你回答我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两颗星星,固执地等着他的答案。
宿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突然散了,他嗤笑一声,别过脸看向远处的竹林:“娇贵的小姐啊……那得看你是怎么死的。”
汐子歪着脑袋想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和服的腰带:“如果是被人杀了呢?”
“那我会杀了他。”宿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风吹过竹林,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掩去了他语气里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汐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灯笼,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宿傩身上:“你这么在意我呀!”
两面宿傩愣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月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耳根泛起的淡淡红晕,像被染上了一层薄樱。他慌忙扯了扯黑色围脖,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他下一个就来杀我。”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他活了十六年,见惯了生死,路边饿死的乞丐,巷子里被咒灵撕碎的路人,他从来都漠不关心。可刚才听到汐子说“死掉”两个字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闷的疼。
风又起了,吹得宿傩宽大的和服袖子轻轻扬起,蹭过汐子的额头。那布料带着点凉意,却很舒服。汐子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抓住了飘在空中的云朵,然后把脸颊贴了上去,轻轻蹭了蹭。
宿傩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小姑娘的脸颊软软的,带着点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烫得他胳膊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