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囚笼
有人敢闯进院子,他就用蛮力把他们赶出去。有人往窗户上扔石头,他就默默地把碎掉的窗纸补好。有人在门口泼脏水,他就等他们走了,默默地把地面冲刷干净。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沉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同时也在悄悄地积蓄着力量。

    他开始在院子里锻炼身体,用四只手臂搬起沉重的石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挥拳。他的力气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冷。

    七年的时间,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与对抗中,缓缓流逝。

    两面宿傩从一个七岁的孩童,长成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的身形已经很高了,站在那里,像一株挺拔的青松,只是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比寒冬还要凛冽。四只手臂收在宽大的衣袖里,不仔细看,和常人无异,可那双猩红的眸子,却像淬了毒的匕首,让人不敢直视。

    这七年里,来挑衅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长大了,觉得无趣,便不再来了;有的被他打怕了,再也不敢靠近这院子半步。

    可总有人源源不断地来。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围着他,嘲笑着他,试图用言语和石块,打破他沉默的外壳。

    两面宿傩都忍了。

    他守着母亲的灵位,守着这个破旧的院子,守着那些关于母亲的零碎记忆,像守着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种。

    直到那天。

    一群半大的少年闯进院子,手里拿着木棍和石块,为首的正是当年那个领头的男孩。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的少年,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凶狠。

    “怪物,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他狞笑着,挥起木棍就朝两面宿傩打来。

    两面宿傩侧身躲开,木棍重重地砸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一起上!”少年喊道。

    十几个少年一拥而上,木棍和石块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两面宿傩没有躲闪。

    他猛地睁开了隐藏在额角和脸颊的另外两只眼睛,猩红的光芒瞬间亮起,像四盏燃烧的灯笼。他同时伸出四只手臂,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的被打断了胳膊,有的被拧断了手腕,有的被狠狠掼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院子里就只剩下那个领头的少年,吓得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两面宿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四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声音像来自地狱:“还要栓狗吗?”

    少年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再也不敢回头。

    两面宿傩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看着满地哀嚎的少年,看着被砸得粉碎的窗户,看着倒在地上的桌椅,突然觉得一阵疲惫。

    七年了。

    他守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母亲已经不在了,这里早就不是家了。

    他抬起头,看向西边的方向。

    平安京西方。

    母亲临终前的话语,像一颗沉寂了七年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小心翼翼地取下母亲的灵位,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然后,他打开梳妆盒,拿出那枚黑色的蝴蝶结,系在了腰间。

    这一次,他系得很认真。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三年的院子,看了一眼那棵再也不会开花的樱花树,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只落满灰尘的陶锅。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怀里揣着母亲的灵位,一步步走出了院子,走出了这个囚禁了他七年的村庄。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腰间的黑色蝴蝶结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即将展翅的蝶。

    他要去平安京西方。

    去寻找母亲说的那个,或许会有人接纳他的地方。

    只是他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