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村里的阿婆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再也不会回来。
可母亲说她不会死,那她就一定不会死。
母亲从来没骗过他。
母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如果某天我走了——”
“你不会走。”他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点急,像被踩到尾巴的小兽。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底却掠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我是说如果,”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就去平安京西方。那里有个小村庄,会有人接纳你。”
“我不去。”两面宿傩皱起眉,“我要跟着母亲。”
“听话。”母亲没再解释,只是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两面宿傩愣了一下,下巴磕在母亲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她颈间的发丝蹭过脸颊,有点痒。
“怎么了,”他不太习惯这样亲昵的姿势,挣扎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这样抱我。”
“让母亲好好抱抱,好么?”母亲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传过来,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以后,恐怕抱不到了。”
两面宿傩的动作停住了。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他嵌进骨血里。
空气中突然弥漫开一种奇怪的气息,不是艾草香,也不是樱花的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慌的味道。
“好了好了,我要下来。”他推了推母亲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不自在。
母亲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她蹲下身,仔细地帮他理了理衣襟,又把他塌掉的蝴蝶结重新系好。
这次系得格外用心,两个翅膀挺挺的,像真的要飞起来一样。
“我的小堕天。”
她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只是觉得母亲今天很奇怪,一会儿说会死,一会儿说不会死,一会儿又抱着他不肯撒手。真是个奇怪的大人。
天光大亮时,院子里已经传来了扫地的声音。
两面宿傩推开门,看见母亲正拿着竹扫帚清扫庭院。
晨露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穿过院墙上的藤蔓,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腰间的黑色蝴蝶结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廊下,站在柱子旁看她。母亲扫地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那些落在地上的枯叶。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香气清冽,混着泥土的腥气,是属于清晨的味道。
“母亲,”他忽然开口,“今天要去河边摸鱼吗?”
母亲回过头,笑着点头:“等我扫完地就去。”
“那我去拿渔网。”他转身要跑,却被母亲叫住。
“慢点跑,别摔着。”
“知道了。”
他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带着少年人的轻快。母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直起身,抬手按了按腰侧,那里不知何时已经隐隐作痛。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缠在她的脚边,像在无声地挽留。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蝴蝶结,轻轻叹了口气。
上灯时分,屋子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把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母亲正在缝补两面宿傩磨破的袖口,他则坐在一旁,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母亲,今天的鱼真小。”他嘟囔着,把树枝往地上戳了戳。
“明天去上游看看,说不定能摸到更大的。”母亲手里的针线穿梭着,银线在布面上留下细密的针脚。
“嗯。”他应了一声,眼睛却瞟向窗外。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把整个村子都泡在里面,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像浮在墨里的星子。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钻,又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鞋底蹭过泥土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点点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母亲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了。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只是飞快地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门边,手指轻轻按在门闩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两面宿傩也安静下来,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上的气息变了,像平静的湖面突然掀起了浪。
“母亲?”他小声问,声音有点发颤。
“别说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屋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人低声交谈的话语,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