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对伊水无微不至、甚至堪称严苛的照顾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消内心的罪恶感。
她变着花样炖煮滋补的汤水,严格控制伊水起居的每一个细节,近乎偏执地守护着“月子”的规矩。
她对那个女婴也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细心,甚至偶尔会抢在月嫂前面去照顾孩子,那种过分的殷勤,有时会让两位专业的月嫂感到些许不适和诧异。
但孙姨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表演,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的计算和排练。
她害怕看到苍郁青深沉审视的目光,害怕听到任何关于孩子长相的讨论,更害怕接到老宅那边突然传来的、询问“那边”情况的指令。
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伊水抱着暖暖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晒太阳,轻轻哼着柔和的摇篮曲。
苍郁青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处理邮件,目光偶尔从屏幕抬起,落在母女二人身上。
光影勾勒出伊水柔和的侧脸和怀中孩子小小的轮廓,画面温馨静谧。
孙姨端着刚炖好的燕窝走过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将白瓷盅放在伊水面前的茶几上,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孩子。
就在这时,暖暖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对着伊水露出了一个模糊的、无意识的笑容。
“呀!她笑了!郁青你看,暖暖对我笑了!”伊水惊喜地低呼,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幸福的光彩。
苍郁青闻声抬头,目光柔和了一瞬。
孙姨也凑近了些,脸上堆起夸张的、甚至有些过分的笑容:“哎哟,真的笑了!小小姐真聪明,这才多大就知道对妈妈笑了!”
她的语气热烈得不自然,仿佛急于用声音掩盖什么。“看看这笑起来的样子,多招人疼,这眉眼,真是越来越像少奶奶您了!”
她的话速很快,刻意将“像少奶奶”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苍郁青原本柔和的目光,在听到这句话时,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孩子的脸上,那刚刚泛起的温情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探究。
伊水却完全沉浸在女儿第一个笑容的喜悦里,没有察觉丈夫细微的变化,反而被孙姨的话引得仔细端详起孩子的脸。
“真的吗?孙姨你也觉得像我?”她笑着,用手指极轻地点了点女儿的鼻尖,“我倒是觉得,她的额头和耳朵,好像更像郁青呢……”
孙姨的心猛地一沉,赶紧接口,语气甚至有些急迫:“是是是,额头像少爷,耳朵也像!小孩子一天一个样,综合了父母的优点长的!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
她越是急于证明,越是强调,就越透着一股心虚。
苍郁青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起身,走到伊水身边,俯身仔细看着女儿的笑脸。
他的靠近带来一片阴影和无形的压力。
孙姨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屏住了呼吸。
苍郁青看了孩子良久,然后直起身,目光淡淡地扫过孙姨那张强作镇定的脸。
“是吗?”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片一样刮过空气,“我倒是没看出来。”
短短一句话,让孙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伊水也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向丈夫:“郁青?”
苍郁青没有看她,依旧盯着孙姨,继续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声调说:“孙姨倒是观察得仔细,连这么小的孩子像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却让孙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少爷说笑了……”孙姨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我……我就是看着小小姐可爱,随口一说……”
“嗯。”苍郁青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而看向伊水,语气缓和了些:“你刚出月子,别抱太久,当心手酸。让月嫂抱她去睡吧。”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从伊水怀里接过孩子。
他的动作依旧小心,但在抱起孩子的瞬间,他的指尖似乎极其隐秘地、快速地拂过孩子耳后和发际线的位置。
那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细微的特征。
孙姨的心跳骤停了一瞬,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苍郁青却已经面色如常地将孩子交给了闻声进来的月嫂,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笔记本电脑,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餐厅里的气氛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