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被撕碎的协议如同一个被强行抹去的噩梦,虽然阴影犹在,但至少暂时被隔绝在了现实之外。
伊水没有再去过佛堂,苍郁青也绝口不再提老夫人那边的事情。
他依旧忙碌,早出晚归,但每天都会回来吃晚饭。餐桌上的气氛虽然依旧沉默,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窒息。他偶尔会极其自然地将她多看了一眼的菜转到她面前,或者在她不小心被汤呛到时,不动声色地将水杯推得离她更近一些。
这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举动,像一点点微小的火苗,慢慢熨帖着伊水曾经忐忑不安的心。
她开始允许自己放松下来,重新拿起画笔,在露台上一画就是一下午。阳光,绿植,还有肚子里偶尔调皮动弹的小家伙,都成了她笔下的风景。
她甚至开始隐隐期待起来,期待孩子出生后的生活。或许不会很热闹,或许依旧会有很多需要面对的问题,但至少,孩子会在她身边。这是他承诺过的。
她选择相信这个承诺。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静,在一个深夜被彻底打破。
那天晚上,苍郁青回来得格外晚。
伊水已经睡下,却被楼下隐约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和不同寻常的动静惊醒。
她坐起身,侧耳倾听。
似乎有陌生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进入别墅,然后是压低的、听不清内容的交谈声,其中夹杂着孙姨惊慌失措的声音。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
她掀开被子,披上外套,轻轻打开房门。
楼下客厅的灯亮着,气氛凝重。
她看到两个穿着深色中式褂子、面色肃穆的中年男人站在客厅里,似乎是老宅那边过来的人。孙姨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足无措。
而苍郁青,就站在他们面前。
他依旧穿着出门时的西装,身姿挺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硬,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其中一个男人上前一步,对着苍郁青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先生,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苍郁青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楼上一眼,便径直跟着那两人朝外走去。
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或迟疑。
孙姨追到门口,声音带着哭腔。
“先生……您……您跟老夫人好好说……”
苍郁青的脚步没有停顿,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沉重的夜色里。
汽车引擎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别墅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伊水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缓缓蹲下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冷得发颤。
老夫人……还是知道了。
她用最直接的方式,来“请”他了。
这一夜,伊水彻夜未眠。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汽车引擎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设想着老宅佛堂里可能发生的一切。
那位看似平和却手段雷霆的老夫人,会如何对待“忤逆”了她的孙子?
他那样冷硬倔强的性子,又会如何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天色蒙蒙亮时,远处终于再次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伊水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跌撞着扑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紧张地向下望去。
黑色的轿车在别墅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昨晚那兩個中年男人之一。
然后,是苍郁青。
他依旧是昨晚离开时的那身西装,看起来似乎完好无损,连发型都没有丝毫凌乱。
然而,当他迈步走向别墅大门时,伊水清晰地看到,他的脚步……是瘸的。
他的左腿似乎完全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缓慢,身体的重心大部分压在右腿上,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微凉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他依旧挺直着背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薄唇透露出他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伊水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跪了。
他一定跪了。
在冰冷坚硬的祠堂石砖上,跪了整整一夜。
所以他的腿……
苍郁青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进了别墅。
楼下传来孙姨压抑的低泣和慌乱的脚步声。
“先生!您的腿……快,快坐下……”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