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些,别摔着。”沈微婉站在廊下,看着孙子被萧玦稳稳扶住,指尖还沾着给冻疮膏调的蜂蜡。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她特意让人熬了三锅冻疮膏,分发给周边的农户。
忽然,老管家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凝重:“老爷,夫人,门口来了位客人,说是……是江南沈家的后人,叫沈知言,带了些东西,说要给您谢罪。”
沈微婉调蜂蜡的手顿了顿。江南沈家——这个名字像枚被岁月掩埋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下记忆。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沈远山被构陷通敌,沈家满门流放,唯有年幼的堂弟沈知言被忠仆偷偷送走,从此杳无音讯。后来她隐姓埋名行医,再未敢提及家族往事。
“让他进来吧。”萧玦放下剪刀,语气平静无波,“该来的,总会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跟着老管家走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目间有沈家特有的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些局促,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木箱,箱角的铜锁已有些褪色。
“草民沈知言,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他对着萧玦和沈微婉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却带着些僵硬,显然是练习过许久。
沈微婉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画像。那时的沈知言还是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小不点,拿着毛笔学写“沈”字,墨汁蹭得满脸都是。如今他长大了,眉眼间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起来说话。”沈微婉指了指廊下的凳子,“你祖父沈明远,当年在户部当主事,对吗?”
沈知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红了眼眶:“娘娘还记得祖父?家祖父临终前说,当年沈家家变,是他胆小怕事,没敢站出来为大伯父作证,这些年夜里总做噩梦,说对不起沈家,更对不起娘娘您。”
他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账册,最上面放着枚青玉印章,印文是“江南沈氏”。“这是沈家三代人的账册,”沈知言的声音带着颤抖,“家祖父说,当年大伯父被诬陷通敌,是因为发现了户部的贪腐案,那些人怕他上报,才买通陈默构陷他。这些账册里,记着当年贪腐官员的名字和证据,家祖父藏了四十年,临死前让草民务必亲手交给娘娘,求朝廷还大伯父一个清白。”
萧玦拿起最上面的账册,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记录着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其中几页用朱笔圈出,赫然是当年户部尚书与地方官勾结的证据,与陈默案的卷宗能完美对上。
“你可知,沈远山的案子,十年前就已昭雪?”萧玦合上账册,目光落在沈知言身上,“朕让人查过,他不仅没通敌,还暗中资助过镇南王的军队,只是那时他已被冤杀,来不及为自己辩解。”
沈知言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草民知道!去年普惠医馆的女医去江南推广新棉种,草民才从她们口中得知,陛下早已为沈家平反,还在忠烈祠给大伯父立了牌位。家祖父要是知道,泉下也能瞑目了……”
他从怀里掏出块半旧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包着片干枯的紫苏叶:“这是当年娘娘您临走前,塞给草民的。您说,沈家的人,就像这紫苏,看着普通,却能入药,能救命。草民这些年在江南种紫苏,种出了两百亩药田,就想告诉天下人,沈家不是叛徒,是能为百姓做事的人。”
沈微婉看着那片紫苏叶,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她被老郎中从沈家后门接走,临走前见沈知言缩在门后哭,便从药篮里拿出片刚采的紫苏叶塞给他,说“等我回来接你”。没想到这一等,竟是四十年,而这片紫苏叶,竟被他珍藏至今。
“你祖父当年没站出来,或许有他的难处。”沈微婉的声音有些哽咽,“沈家的冤屈已雪,你不必再活在愧疚里。这些账册,朕会让人交给刑部,当年参与构陷的人,无论在世与否,都要在史册上记明功过。”
萧玦补充道:“江南的普惠医馆正要扩建药圃,你既懂种药,不如去那里当管事。沈家的药田,也可以和医馆合作,让更多人知道,紫苏不仅能入药,还能养人。”
沈知言愣住了,随即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青石板:“谢陛下!谢娘娘!草民……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给大伯父的牌位磕个头,求他原谅沈家当年的怯懦。”
冬至那日,忠烈祠迎来了又一个特殊的祭拜者。沈知言捧着自己种的紫苏,跪在沈远山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牌位上的“沈远山”三个字被擦拭得锃亮,旁边是镇南王和前太子的牌位,烛火在三者之间跳跃,仿佛在诉说着跨越 decades的和解。
“大伯父,孙儿来看您了。”沈知言的声音带着鼻音,“您看,这是您教娘娘种的紫苏,现在江南到处都是,能治咳嗽,能做香料,还能让穷人吃饱饭。您没做错事,沈家也没给您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