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甘草得再晒三日,不然容易潮。”萧玦端着两碗荠菜粥进来,袖口还沾着些许泥点——他今早去后山挖了些新笋,说是要给小孙子做笋干烧肉。
沈微婉接过粥碗,鼻尖萦绕着荠菜的清香:“你呀,都这把年纪了,还爬后山的陡坡。昨日承宇还说,祖父比他这个小孩子还爱胡闹。”
萧玦在她对面坐下,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当年在太液池边,是谁说要陪我看遍大萧的山水?如今才走了一半,就嫌我胡闹了?”
这话让沈微婉想起初见时的光景。那时他是落难的皇子,她是隐于市井的医女,在普惠医馆的后院,他笨拙地帮她翻晒药材,说“等我站稳脚跟,就带你去看北疆的雪”。如今,北疆的雪看过了,江南的雨也淋过了,当年的少年青丝已成霜,却仍记得每一句随口说的承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铜环轻响。萧承宇背着小药篓跑进来,裤脚沾着泥,手里举着朵蒲公英:“祖父祖母,你们看!先生说这叫‘婆婆丁’,能治上火!”
沈微婉笑着替他拂去身上的雨珠:“我们承宇都能认药草了?快过来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小家伙爬上板凳,捧着粥碗咂咂嘴:“孙儿今日在学堂听先生讲‘开元盛世’,说祖父当年用一把剑平定了叛乱,祖母用一服药救了满城的人。”他眨着眼睛,“那祖父祖母是神仙吗?”
萧玦放下粥碗,揉了揉孙子的头:“不是神仙,是普通人。只是你祖母的心比药草还软,见不得人受苦;你祖父的性子比甘草还倔,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
沈微婉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轻声道:“还记得吗?那年重阳节,你在忠烈祠前说,要让这天下清明。如今看来,倒是真的做到了。”
雨幕里,仿佛又出现当年的光景:忠烈祠的烛火摇曳,百姓举着镇南王的牌位泣不成声,萧玦握着她的手,说“有些公道,必须讨”。那时的风是冷的,如今的雨却是暖的,带着草木抽芽的气息。
午后雨停了,萧玦搬出竹椅放在廊下,沈微婉则取出针线筐,要给萧承宇绣个药囊。竹筐里的丝线还是去年西域的回纥部落送来的,红的像枸杞,绿的像薄荷,绣出的药草栩栩如生。
“祖母,你教我绣这个吧!”萧承宇凑过来,指着丝线盒里的紫苏图案,“先生说,这是祖父祖母初见时用的药,比什么都珍贵。”
沈微婉把绣花针递给他,手把手教他穿线:“绣的时候要用心,就像你父亲当年在西域种棉花,一针一线都连着人心呢。”
萧玦坐在一旁,看着祖孙俩低头绣花,忽然想起沈微婉刚入宫那年。她也是这样坐在窗前绣花,只是那时绣的是龙袍上的十二章纹,眉头总锁着,不像如今这般舒展。他那时总以为,给她凤冠霞帔就是最好的,后来才明白,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是能安心种药、随心救人的自由。
暮色渐浓时,萧安带着妻儿来了。儿媳手里捧着个食盒,里面是刚做好的桂花糕:“娘说您爱吃这个,特意让厨房加了些蜂蜜。”
一家人围坐在灯下,食盒里的桂花糕冒着热气,萧承宇献宝似的举起绣了一半的药囊:“爹你看!这是我和祖母一起绣的,等绣好了给祖父挂在药篓上!”
萧安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目光落在父母身上。父亲正帮母亲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母亲则把一块桂花糕递到父亲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总见他们在灯下商议朝政,父亲执笔,母亲研墨,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那时不懂,如今才知,所谓相濡以沫,不过是这般寻常的模样。
夜深后,萧安一家告辞。萧玦和沈微婉并肩走在药圃旁,露水打湿了鞋尖,却不觉得凉。药圃里的紫苏开了细小的紫花,混着薄荷的清香,在夜里格外沁人心脾。
“明日该给那几株防风除草了。”沈微婉轻声说,“去年种的沙棘也该结果了,等熟了让承宇来摘。”
“好。”萧玦应着,忽然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枚用了多年的药杵,木柄被摩挲得发亮,“今日整理药箱,翻出这个,是当年你给我捣药时用的。”
沈微婉接过药杵,指尖抚过上面的凹痕,忽然笑了:“那时你总嫌我捣药太用力,说药杵都要被我敲坏了。”
“可不是?”萧玦也笑,“后来在交州,见你给病人捣药,还是那股子劲,才知道你对谁都一样上心。”
他们就这样慢慢走着,说些种药、收粮的琐事,像任何一对寻常的老夫妻。远处的更夫敲了两响,月光从云隙里漏出来,照在药圃的小径上,也照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沈微婉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萧玦鬓角的白发:“你说,咱们算不算兑现了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