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玄色朝服下的脊背绷得笔直。沈微婉正在普惠医馆教女孩子们辨识毒草,听闻消息后,指尖捏着的狼毒花忽然折断,乳白色的汁液滴在青石板上,烧出个浅褐色的印子:“陛下的脉象,怕是早就不对劲了。”
她想起上月为太后复诊时,撞见萧彻在御花园偷偷咳血,帕子上的血迹发黑,带着股铁锈味。当时他笑着说是“老毛病,不碍事”,如今想来,那分明是脏腑衰败的征兆。
“秦风去太医院查过了。”萧玦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近半年来,陛下的汤药都是由李御医亲手熬制,药方上的药材看着寻常,可几味药混在一起,却有慢性损耗元气的功效。”
沈微婉将狼毒花扔进药篓:“李御医是三皇子的启蒙恩师。”三皇子萧承宇,素来以温厚贤良闻名,每日早晚都去养心殿问安,谁也没料到他会藏着这样的心思。
暮色降临时,养心殿的烛火昏昏欲睡。萧彻靠在龙榻上,呼吸时胸口起伏微弱,见萧玦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萧玦按住:“父皇躺着吧。”
“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萧彻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密诏,蜡封的印记还完好无损,“这半年来,夜里总梦见你母后,她说……黄泉路上太冷清,要朕去陪她。”
萧玦沉默地为他掖好被角,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皇子萧承宇捧着药碗进来,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父皇,该喝药了。七弟也在?正好,儿臣刚从太医院拿来新配的方子,您尝尝效果。”
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桌上的密诏,沈微婉恰好端着安神汤进来,将这细微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她走上前笑道:“三殿下有心了,只是陛下刚服过安神的汤药,怕是容不下这碗了。”
她状似无意地将汤碗放在密诏旁边,碗底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蜡封的印记:“臣媳学过些推拿的法子,不如让臣媳为陛下按按穴位,助陛下入眠?”
萧彻闭着眼点了点头,沈微婉的指尖落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忽然,她的指甲在他耳后轻轻一划——那里有个淡红色的针孔,针眼周围泛着青紫色,正是慢性毒药“牵机引”的特征。
“牵机引需用银针蘸药刺入穴位,日积月累才显毒性。”沈微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萧彻能听见,“陛下近日是否总觉得心口发闷,夜里多梦?”
萧彻的睫毛猛地一颤,没有睁眼,却轻轻“嗯”了一声。
萧承宇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七王妃还懂医术?真是多才多艺。”
“略懂皮毛,比不上三殿下孝顺。”沈微婉收回手,转身时故意撞翻了药碗,褐色的药汁溅在萧承宇的锦袍上,“哎呀,臣媳莽撞了!这药闻着倒像有附子的味道,陛下体虚,怕是受不住这味猛药呢。”
附子有毒,需炮制得当才能入药,萧承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让太医院的人来验验便知。”沈微婉捡起地上的药渣,“正好李御医也该来了,让他说说,这药方能治什么病。”
萧承宇慌了神,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秦风拦住。萧玦拿起桌上的密诏,蜡封下的字迹隐约可见“传位于……”,他沉声道:“三皇兄,父皇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
此时萧彻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炬:“承宇,那针……是你让李御医扎的?”
萧承宇“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瞬间涌了出来:“父皇饶命!儿臣只是……只是想让您多歇着,让儿臣替您分担些政务,绝没有害您的心思!”
“分担政务,就要用毒药?”萧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滚!朕不想再看见你!”
萧承宇连滚带爬地退出去,殿内终于安静下来。萧彻抓着萧玦的手,将密诏塞进他怀里:“这是朕早就写好的,你……你要守住这江山,别让朕失望。”
沈微婉看着萧彻涣散的瞳孔,心里一紧:“陛下,臣媳这就去取还魂草,您再撑一撑……”
“不必了。”萧彻摇了摇头,呼吸越来越微弱,“朕累了……当年让你娶微婉,是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
他的手缓缓垂落,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终究还是灭了。
消息传到东宫时,被废为庶人的萧承佑正对着铜镜发呆。听闻父皇驾崩,他忽然疯了似的大笑起来,将铜镜摔得粉碎:“死了好!死了就没人再管我了!萧玦想当皇帝?没那么容易!”
他从床底拖出个木箱,里面藏着十几封与藩王的密信——这半年来,他一直偷偷联系那些对萧玦不满的宗室,就等着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