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

    脚尖忽然传来一阵钝痛，他低头看去，一只掩在泥沙里的海蓝蟹正举起它弱小的双钳紧紧夹住他的脚踝。心底淤积已久的苦痛似是寻到了一个发泄口，让他止不住的笑着，却又泪流满面。

    命运似乎总是这样，既不让他真正绝望，又不给他期望的自由。

    他移开了踩在它背上的脚，如同一个上位者般恩赐了它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被眷顾的薄蓝蟹松开了钳臂，在落地的一瞬间朝着宽阔的大海奔去。

    它活下来了，却也只是短暂的活了下来，大海那么大，谁都不知道下一次它是否还会乘着潮汐的余波再次回到这片海滩，又或者，能否活到下一个黎明到来之前。但此时此刻，倾奇者懂得，它想做的仅仅只是回到大海去，回到它生它长的地方去；而对于自己来说，他现在想做的是回到那个孩子的身边去。

    天光将尽未尽的时候，倾奇者背对着它朝他们的小屋走去。他走了进去，孩子正蹲在院里，翻弄着早已熄灭的炭火，试图从中找到些什么。

    他放下了水罐，放下了被牢牢绑住的几只螃蟹，在白昼将要落幕之时，借着它的余光将火重新燃起。前路虽然未知，但日子还要继续，在这天，孩子尝到了此生令他尤为深刻又无比怀念的蟹肉，而在这个漫长的寒冬里，他将再无遗憾。

    炉中的火在这片覆雪的原野上一直烧着，却怎么也烧不尽这越过无数个昼夜的寒意。

    最后一次，倾奇者看向了这间他们共度已久的小屋，在下一场冬风呼啸而至之时，亲手将它点燃。

    只一夜的时间里，在他带着那被人遗弃的家具、水和食物回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那具倒在门口、早已冰冷的身体。

    孩子的手、身体和他的脸颊一样，都是那样的冰冷。倾奇者抱着他，整整一夜孩子都没能温软哪怕一点。

    ——他终是不会再醒过来了。

    倾奇者看着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张僵硬的小脸，哀痛地将孩子轻轻放下，那瘦小的手臂滑落在地板上，手心里紧紧攥着的娃娃顺势跌落下来，滚进炉边融化的雪渍里。

    倾奇者怔眼看它，那双带泪的眼睛也这么看着他，在它娟白的脸颊上，是慢慢浸染上的、来自污泥里的痕渍，直至整个鲜艳的身体都沦没其中。它静静躺在那里，宛如一朵将被腐殖殆尽的桔梗花。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在这间小木屋里，什么都没能留下……

    倾奇者颓败的跪坐在那，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死死将他包裹住。地上那具幼小的躯体蜷缩着，身侧早已干涸的血渍沾满了一地，如同过去的某一天里，同那些永远固着在他眼前的血痕一样，洇满他的回忆。

    凌冽的北风终于静下来，有大片大片的、细碎的雪花自头顶的苍穹飘落而下，直到它们毫无顾忌地撞进他的眼中，眼角盈满的泪水才被迫涌出，直至流尽。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居然就这么死去，违背与他的约定！

    从此，他又将孤身一人！

    那不就是又被遗弃了么！

    倾奇者狠狠握着掌心，直到双手近乎脱力，再难蜷动。他撑起最后一口气力翻倒了火炉，炙热的炭火泼洒出来，在呼啸的北风中奋力灼烧着，翻飞的火星蔓延在他的身边，点燃了一切所能燃尽的东西。他坐在那，在炽热的火焰中一直望着那个娃娃，满目哀思。

    烧掉一个人偶会留下灰烬，至于灰烬会诞生什么……他已无意追究。

    就这样吧，就这样屈服在难以撼动的命运里吧。

    再见了世界！

    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未来，我已不再需要！

    宿火终将落下，在下一个黎明到来之前，未息的遗恨又将复苏。

    灰烬里什么也没留下。

    他没能死去。

    为此，略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