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弥漫的范围愈来愈大,接纳新技术最终换来的是工人身心损耗和伤亡不断上升,直到有不少刀匠因此死去时,丹羽才惊觉这似乎是一场早已编制成网的阴谋。他只能暂且将事情压下,叮嘱所有知情的刀匠切勿声张,随即派人秘密前往稻妻城,将情况如实报予天领奉行,并寻求医士救治。
只是,只是——
所有外出求救的人最终都没能回来!同去枫丹调查埃舍尔背景的人一样,一个都没能回来。
没人知道他们是否踏入过稻妻城,是否顺利前往天领奉行,又是否还活着?他只在事发后的第七日收到了一份带有私印的纸笺,来自枫丹锻造协会的回信,内里的信笺却一片空白(意为:查无此人)。
自此,再无其他……
是夜。
昏黄的烛火反复亮起又复灭,残余的光再一次透过屏风映在院角处,很长一段时间,倾奇者都没再阖眼。
丹羽又一次起身坐在院子里,坐在满是工作笔记的茶桌前。他坐在那,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动,只是看着炉心的方向一言不发。
他已经决定,只等埃舍尔的装置完成以后,他将带着它去关闭这座与踏鞴砂共存了数百年的炉心,但愿一切顺利。
丹羽坐在这里,看向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这样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也许还有几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千绘和倾奇还在这里,最后的时间还有他们在,他并不感到难过。只是,唯一还留有遗憾的,是没能等到千绘腹中的孩子出生,也不知道会更像谁一点。
倾奇这段时间和她相处的很融洽,等事情结束,即便自己不在,他也能和千绘一同回到枫原家,和他们一起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不必因为未知的恐慌而犹豫不前,似乎挺好.....
他慢慢想着。
院中、房间里,每个人都没睡。
只有廊外那道纤瘦的身影微微颤抖着,宣告着无言的哀伤。
倾奇者还是走了出去,远远地就看见她,他慢慢挪过去,轻唤了她一声。
女人回过头,来不及遮掩泛红的眼角,就被倾奇者紧紧抱住。
“丹羽没事的,对吗?”他问。
千绘抱住他,扬起头努力将眼泪倒灌回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当然,会没事的。”
骗人。他想。
如果当真没事的话,为什么丹羽近来会如此不安,又为什么千绘要躲在这里偷偷难过,不让人发现?
“一定发生什么了,是吗?”他颤着声道:“你们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明白一些,你们……”
倾奇者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等他再张口时,只有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堵塞在喉咙处。他努力吞咽几下,试图将唇齿间不自觉的颤抖用力压下,“你们一定不要骗我,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一起的,不是吗?”
“没什么,倾奇。”千绘眼睛依旧红着,但已然没有了泪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去睡觉吧,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她拍着怀中人的肩,不停安抚着。
直到现在,她还这么哄着他。
倾奇者垂下了头,抿起唇角一言不发。
顷刻后,他忽而后撤了两步,转身向院里跑去。纤瘦的指尖将要碰上那身白色狩衣的一角,还未能紧紧抓住就与她错过,像凌冽的风一样从她眼里划过,消失不见。
千绘没来得及拉住他。
他长大了一些,开始学会任性,有自己的心事,但他依旧只是一个孩子。
她只能寄希望于丹羽什么都别告诉他。否则,他不会接受的。
急促地脚步离得愈发近了,这一次,院中的人没有再回头看他。倾奇者在他身后站定,匀缓着呼吸,他想知道丹羽究竟要做什么,也想问他为什么明明事发这么久了,却什么都不告诉他。若不是意外从那名来自枫丹的机械师口中得知的话,丹羽到底会瞒他多久?
他想像寻常孩子那般朝他哭闹一下,但他没资格这么做,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他不行。他只能用近乎央求的语气叫着他的名字,问一句:“你不会丢下我们的,对吧?”
丹羽依旧没有说话,唯独这次,他承诺不了他想要的未来。
很久以后,倾奇者才开口。
他说:“我去见「她」。她给我留下了一枚金羽,听说……是她的信物。她总归是放弃我了,但绝对不会放弃你们,不是吗?毕竟……”
还未说完的话,被丹羽直言打断,“宫崎七日前就已经乘船前往稻妻城求救了,你知道往返稻妻城和蹋鞴砂需要多久吗?”他自顾自地答道:“最多不超过四天。但七日过去了,宫崎他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并且在此之前,我们也曾派出过很多人前往稻妻城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