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孩子们兴奋地发现一只闯入课堂的小团雀,却因争夺放生的机会而误伤它时,他向所有孩子提出了一个问题: 何为生命的重量?
事实上,倾奇者不懂这个问题,孩子们也同样不明白。
他站在角落里,同所有人一样为那只负伤的小团雀而感到哀伤,尽管那并非他们的本意,也不是他的错。
一条生命将要逝去了,让它负伤的人反而在为它难过,可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它不会再有机会活下来了,挣扎与哀鸣都不属于它。
所以,它平静地死掉了。
掌中早已冰冷的遗体被安置在汀洲东北角的御伽树下,那里朝向广阔的大海与天空,是它最后的祷告与期冀。
涨落的海潮独自号叫着,为这不幸的生命鸣颂着一场简短的葬礼,没人知道,下一次又会在那捧覆满哀思的泥壤里,挣扎出怎样的新生。
直到海风送回呼吸,他们才惊觉一条生命的重量竟然轻得如此可怕。
“但从此往后,它会活下去,活在我们所有人的记忆中。”年老的学者平静地说着,“现在,你们是否知道:何为生命的重量?”
此刻,他们才真正懂得。
倾奇者似乎懂得了一点,但他还不太明白:人,究竟如何看待死亡。
他把这个问题留给了丹羽。
总有一天,他们或许会分别。
老学者告诉过他,他已经完全具备一个人应有的本质,除去□□的差异,他的思想与灵魂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生命的厚度与长度终会越过所有人。
丹羽并未料想到第一天去学堂归来,他会问自己这样一问题。
“死亡,是人终其一生都难以面对的课题。”深思熟虑过后,他还是决定告诉他,“人都想为自己一无所有的人生留下些什么,于是有些时候,就会偏激地将活着扭曲为应得之物;而死亡是一切的终焉,没人甘愿放手那些将要或者已经得到过的东西,所以,他们会选择闭口不提。若是以前的话,也许我不会害怕它;但现在,倾奇,我想我会动摇。”
“我还是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懂得它”丹羽沉默良久,问他:“那你呢,你怎样想?”
“我不知道……”小人偶低下头,沉声道:“对于死亡,我只是感到很……很困惑。所有人都说:死亡是可怕的。可如果死亡是不幸的,为什么他们口中死去的人听起来只是平静的睡着了;可如果死亡是一种解脱的话,那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难过。”
核心冶炼区的刀匠们并不会特意去顾及一只人偶的感受,他们聚在一起时会说着一些他插不进去的话题。
“我母亲可能要不行了,我真怕她什么时候就不在了。”
“谁知道意外来的那么突然,好好的一下就这样…….”
“老人家要是在梦里走了倒也好,至少没那么痛苦,万一……那得多遭罪啊!”
那时的他听着人们讲述着自己病重将要死去的亲人、突然患了咳疾一病不起的孩子、旧疾复发难以缓解的病痛……灼烧的疤痕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痛痒,而这样的折磨早已让他们无法喘息,恐惧迫使他们面目扭曲,挣扎着要他救救他们。
初次直面死亡时,几乎所有人都在怨恨、都在逃避——冶炼炉心已经没有那么纯粹了,它不再是蹋鞴砂的荣光与骄傲,每个人都在怒视着它,是为他们无声的控诉。
而现在,当他再一次直面死亡时,内心却要平静得多。死亡这一课,教会了他许多。
“因为,死亡并不意味着失去。痛苦是因为我们还有未完成的告别,总会有人先一步违背约定,去往生命的尽头。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感到痛苦,但不论生命以何种形式来过又离去,它终会留下应有的痕迹。”丹羽说。
“那约定呢,那又是什么?”倾奇者想了想,又问。
我们会活下去,总会活下去的。
丹羽轻声答道,反复说与自己听。
手心下,信纸微皱……
无论如何,活下去是生命最盛大的祝祷。
我们都要活下去。
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倾奇者想。
因为活着,总归会得到一种满足。
而千绘小姐的到来,让这种满足比以往更甚。自他去了学堂以后,倾奇者每天都会和他们分开一段时间,这种不算长也不算短的分别,在等待的时间里却最难消磨。但,当一天就要结束,人们都要回家的时候,在冶炼区与学堂的路□□汇处总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只要看到她,倾奇者就会感到安心;然后他们就一起回家,千绘会在回去的路上一如既往地问他同一个问题:今天过得怎样?
一般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