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溪简直不是人啊
  洛溪笑了笑,没有应这句话。珏娘心地善良,但是这份善良,还是用在自己身上比较好。除自己之外,别人她看一眼都多余,这样是最好的。

    “听到我说的话了么?我要回答。”蒋化珏抬头,看着洛溪说,她眼眶发红,又被洛溪俯视,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愤怒升起——这恶心的人,怎么就偏偏是他站在了高位,又拥有他不该得的能力?

    “好,好。我会听珏娘的。”洛溪伸手,把蒋化珏的发簪挑落,她墨黑的长发如瀑般坠在地上。

    现在你也和我一样了。洛溪漫不经心地想,至于那两人的死生,不是珏娘该关心的事情。

    “我送珏娘回房休息?”洛溪问,“你似乎多日没回去了。这里住着也不舒服。”

    “不必。我还认得回去的路。”

    “是吗?”洛溪又笑,蒋化珏发自内心地感到恶心。这人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他只一心拿着别人的东西塞进自己的胃里,像是个不知餍足的饕餮。云生死在他手中,自己上山,只看见了自己孩子的尸体,他用幻阵将她困在此处。又让她进入幻阵,看见饱受丝线折磨的云生。

    蒋化珏无论如何,也无法劝说自己,完全放下过往的十余年、和云生一同度过的时间、那个被自己生下的、鲜活的孩子。她被困在那一日了。

    那天,她穿过迷雾,走进那座庙里,打碎那尊雕像。

    看见的却是哀嚎痛哭的云生。

    他正在被无数丝线切割,重组,切割,重组。人类的血肉如此脆弱,那些活物一般的线啊,深深嵌入他的肉中,每一根线都被孩子的血浸染,他在哭。而母亲发出尖叫,那哭声和尖叫混在一起。洛溪早就跟在蒋化珏的身后,见到这一幕,他发出不合时宜的大笑。太有意思了,太有趣了。

    比起月主让自己杀掉本就该死的云生这一命令,洛溪想,还是看见这种景象更有意思。

    极致的、浓郁的、令人终生无法忘却的。

    哪怕直到死,他想,蒋化珏恐怕都无法忘记自己的笑声。

    他会在这个母亲的记忆中永存。

    他是她的杀子仇人。

    为了保留这份爱恨,洛溪特意将她带出阵法,不让她死在里面。也不让她再度进入,去看云生第二面。他手把手教会蒋化珏如何描绘阵法,如何以血祭阵,他帮她切割了山下的一切关系,模仿她的笔迹,给那些人回信。

    没有人看出来。

    洛溪恶劣地想:没人像我一样在乎她。

    蒋化珏一开始疯了一般反抗,她拿到任何东西,第一时间想得就是杀了洛溪。洛溪无所谓,他的命数早就供给月主,不到时间,任她怎么杀,自己都不会死。他甚至在这种单向的谋杀中得到一点乐趣,像是那天的惨剧通过这种暴力,一次又一次地上演。只要她一日不原谅自己,她就没法从那些东西里走出来。

    最好不要走出来。

    最好和我一辈子纠缠在一起。

    你不会放弃我。

    你不可能抛下我。

    洛溪恍惚间觉得自己其实是羡慕云生的,他虽然蠢笨,无能,但是他有一个好母亲。现今云生死了,他接替这个位置,可以替云生去爱母亲了。他虽然和蒋化珏立下约定,说只要找到合适的容器,就把云生从幻阵中带出,叫他们母子二人相遇。但是想也知道啊,洛溪想,自己若真能讲说出口的话一句句兑现,那怎么可能爬到现在的这个位置上呢?

    骗过皇帝需要一些把戏,骗过教徒需要一些温柔,骗过蒋化珏,什么也不用。她早就失去了选择,只能相信自己。

    洛溪觉得,自己也是有爱的。只是蒋化珏还未来得及看见他的真心,就先恨上自己。她被恨蒙蔽了双眼,看不见自己的包容和理解。

    他拿起供台上的一盏灯,点亮蜡烛,新的红泪落下。

    “起来吧,珏娘。”洛溪的声音柔柔的:“我送你回去。”

    蒋化珏强迫着自己站起来,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和□□已经分离了,灵魂在大喊着逃离,理智叫她不能前功尽弃,□□则是模糊地感应着外界。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在这个魔鬼的手下,自己彻底失去了自由。然而愤怒和恨催着她向前走,向前走。

    不要忘记你所遭受的一切。带着它们走下去。

    一男一女,一人提灯在后,一人脚步虚浮,在回房的路上,慢慢,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