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我多虑了。现在,我们暂时还是同一个立场。”
楚雨江想了想,点点头,眼看着许连墨要站起身,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这本来就是我欠你的。你要我做什么,只和我说就是了,也……也能让我良心好受一点。”
厚着脸皮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感觉自己的脸都烧了起来。
然而许连墨却并没有什么反应,他摆摆手,语气平静:“你不要想太多。你到底是无辜受命,还是罪有应得,我会亲自去向皇帝问清楚。有什么对你的疑虑,我自己会查。”
他就这么把话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楚雨江微微一愣,却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有一丝丝的怅然若失反复在心里回荡。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理由光明正大地要求这个人交托信任了。
许连墨快要踏出门,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暂时还要多仰仗你。你先休息。”
他说完合上了门,依旧客客气气,该周到的地方不少一点点礼数。
楚雨江茫然地站着,一时觉得心里一把悲喜都被揉成一团捏了起来,大起大落想哭想笑,满心的复杂滋味无可言说。
许连墨原谅他了,又没有原谅。
楚雨江心里居然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个决定对他做的不算难,早在得知江成掣死讯的那一刻,他就在后悔没有早杀了小皇帝了。
国计民生在切肤之痛面前算个狗屁。有本事他把老子的人还来。
想通了这个道理,楚雨江呆呆地躺在床上,心里一直绷紧的一根弦无声无息地松开了。
他像是一个俯首等待审判的人,从知道许连墨的事开始,楚雨江就像是脖子上被人放了一把铡刀。
他每天都能闻到铡刀上铁锈的味道,感觉到铡刀冰冷的气息。这把铡刀一天天地向他靠近,可是他却毫无还手之力。
因为它并不是最近才被放上去的,很久很久之前,早在楚雨江奉皇帝之命去抄家的那一天,这把铡刀就已经举了起来。
直到楚雨江和许连墨相遇的那一天,谁也不知道的虚空中,铡刀骤然松开,穿过每一天他们相处的时光,劈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而现在这个结局到来了,这把审判的铡刀劈下来了,冰冷的怨恨像是要将他一分两半,却没有完全将他劈死。
楚雨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了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庆幸没死吗?
那一开始就不该来,以他的武功,跑得越远越好,躲个一辈子不是问题,许连墨只要不入朝做官,他那点儿消息毕竟是有限的。
那是在庆幸许连墨还肯承认他是“同一个立场”吗?
一个为了弄翻皇帝临时结起来的利益同盟而已。楚雨江不会傻到认为许连墨现在就把这个事儿翻篇了。
楚雨江茫然地想了半天,才忽然意识到,他是在为许连墨的态度而欣喜。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骂自己。也许只是因为他修养好。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用。也许只是因为自己认错认得够快。
但是、但是……不管怎么样,是不是还说明,他对自己并不是一分情分也没有了呢?
他是不是还只是“留待查看”,没有被“打入天牢永世不得翻身”呢?
楚雨江心微微地跳起来,扪心自问,人确实是他杀的,但主意真不是他的——他有什么大病呢,要千里迢迢的跑去屠一个素未谋面的大家族满门?
那么,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许连墨知道内情以后,会对自己宽容一点?
心里绷着的这道弦一松,漫无边际的困意立刻就涌了上来。
这些天来楚雨江舟车劳顿,梦里那些可怕的猜想压着他,睡觉都睡不好,身体里积累的疲惫马上反扑,他连衣服都没脱,就这么靠在床上,糊里糊涂地睡了一觉。
如果楚雨江自己知道睡着以后会遇见什么的话,他恐怕会想尽一切方式抵抗,哪怕拿茶叶当零食嚼呢,都不能让自己睡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他很快就坠入了梦乡,梦里,久远辽阔的记忆对他伸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