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非蓬蒿人
——那以后呢?以后是不是每次……每次有什么分歧,他都能弄出个犄角旮旯的仇人来,我就再一次次顺着他?”

    其实他还想说,燕郡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明摆着就是想靠许连墨来拿捏他,可他本来也过够了这样的日子,大不了,大不了就把命还给他——

    江成掣忽然开口了。他低声说:“你不用说了,楚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是不是?”

    “‘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楚雨江补完这句话,淡淡地说,“你知道我已经……已经有点受不了这座皇城了。我不可能一退再退的。”

    江成掣的目光垂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楚雨江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把心声说了出来:

    “他认我当大哥,我肯一辈子扶持着他,也不为了富贵,就为了义气;可是他拿捏我,整我,要我死心塌地给他当狗,做他的奴才——那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他无非就是想方设法拿捏我。拿捏呗。”楚雨江冷笑一声,“怎么,他觉得我担不起?是,人是我杀的,家是我抄的,那怎么了!许连墨找上门来,他要我的命,他拿去!我又不是舍不得赔这条命!”

    他说到愤慨处,语气控制不住地激昂了起来,掷地有声。

    这可是大宅子里,隔墙有耳,江成掣被他吓了一跳,想要喝止他,又见他眼里隐隐爬上了红血丝,怕他真是有了心病,忍不住踌躇起来。

    良久,楚雨江渐渐平静了下来,江成掣才说:“你别激动,你先别激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宁可给许连墨赔命,也不愿意回去皇城,是不是?”

    楚雨江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忍不住侧过头。片刻,他还是诚实地承认了:“是。我真是受不了现在这样了……我本来就不是当官的料。我本来就不喜欢和一帮老狐狸打哑谜。”

    他是武林中人,本就该淋风沐雨、呼山应水,到楚雨江这个地步,□□上的享受和欢愉、纸醉金迷,早就算不得什么乐趣。

    学武是要修心的,倘若心不静,楚雨江的武功早就倒退了。

    江成掣不言语。他以毒术和医术入武道,和梅时他们不同,是真学过功夫的——尽管他早就不再为人看病了,但论起心境,他还是最能理解楚雨江的那一个。

    呼风唤雨、荣华富贵,和独步天下的武功比起来,到底是哪个更有吸引力呢?这还真不好说。

    前者固然有醉人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后者却也有孤傲的一剑霜寒十四州。

    何况,武林又独立于红尘之外,自有它的势力和宗派,并不意味着一定要过苦日子。

    江成掣忽然明白了,楚雨江一直都没有把皇城当做自己的归宿。

    他总觉得自己是武林中人,该循着天下宗师的道心,无穷无尽地走下去。这几年的平步青云,在他心里永远只是个插曲。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气氛就一时沉默下来。好半天,江成掣忽然说:“楚哥,我送你出城吧。”

    楚雨江愣住了。

    江成掣别开脸去,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声调:“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不痛快……燕郡这个小崽子不够义气,他栽在这儿了,他一辈子就得当皇帝了,他就想把你也淹在皇城里……你是绝世高手,你想去,就去,怎么能被困死。”

    尽管他侧过了头,别开了脸,楚雨江却还是看得清清楚楚,江成掣的眼圈儿红了。

    他心里一动,那么多年过去了,江成掣那一身憨厚的肥膘消失殆尽,可是那一点义气居然还在,没跟着那些岁月一起死去。

    楚雨江沉默不语,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用力地拍了拍江成掣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

    书房外的花树微微颤抖着,在冰凉的夜风里洗下一地花瓣。

    江府大门外,许连墨披上了斗篷,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刚刚听到的那些话,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