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鼻子,茫然地喃喃道:“姐姐,是你在念着我么?”
这声音很小,被宫廷里的微风一吹就散了。
一旁的道士没听清皇帝念了什么,倒是看见了他脸上怅惘的神情,连忙躬身低腰,笑出来一脸褶子:“陛下是天佑之人,方才必是老天爷在念着您呢。”
皇帝却没对这句恭维话作出什么反应,他不喜不怒,静静地乜了那道士一眼。
这句话很好听,但他知道不是真的。
从小、大概是从姐姐牵着他的手一起逃亡开始,燕郡就有了这种奇怪的感应,只要他莫名其妙地忽然着凉,或者猛地一个心悸,跑去找姐姐,姐姐刚刚一定在想着他。
有人说打喷嚏是有人在诅咒自己,但燕郡不这么觉得,他们一路打天下走到现在,他生身的兄弟姐妹都死了个干净,只剩下他姐姐玉眉长公主这一个血亲。
血亲之间总该有点感应的,不是吗?
皇室里头还有一个长公主,被他自己封了个玉颜,但燕郡心里头知道她不是自己的亲姊妹。真说起来,玉颜公主和当今太后的母家反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刚刚这一下心悸,不会错的,一定是姐姐在想着他。
姐姐这会儿在哪呢?
皇帝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天的场景,楚雨江托着燕乐,眉心一点锋芒闪过,他丝毫没有收敛自己的身手,宫禁百八十名高手追不上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足尖一点,绝尘而去。
那一瞬间的华彩,那一瞬间的惊艳,恍惚间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叫楚雨江为大哥,大哥的双臂孔武有力,拖着他们两个一路离开,护着他们两个平平安安地长大。
皇帝微微闭了闭眼,他心里头有一个强烈的预感,燕乐这时候一定和楚雨江那帮人在一起。
楚雨江毕竟做了多少年的国师,在京城认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是他的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时候只有他有能力把燕乐在皇权眼皮子底下底下藏起来。
他知道大哥就是那样的一个人。重情重义,无比可靠。只要他想,一定会把燕乐保护的好好的,就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保护他的亲妹妹一样。
皇帝忽然间有点想笑,时光过去了几十年,一切居然发生了倒转。楚雨江依旧严严实实地保护着燕家女,他们宛如一对真正的兄妹,反而是自己扮演了那可恶的追兵。
可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我先牵起你的手的,我先喊你哥哥的——皇帝想。
十几年前,你们殚精竭虑,都是为了护着我的。
燕郡心里头忽然泛起来一阵止不住的倦怠,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燕乐还活着,说明官场里依旧有他们的人,他之前所下的一系列命令又被当屁放了。
他做到这个地步,皇帝不是皇帝,兄弟不是兄弟。
高高的宫墙把阴影打在皇帝的脸上,让这张瘦削的脸显得更加阴翳。道士在一旁不敢造次,只低着头弓着身等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皇帝出了声:“……算了吧。”
“万岁爷明示,什么算了?”
燕郡摆了摆手,脸上倦怠之意越发浓重:“我说停了吧。不用追捕姐……玉眉长公主了。”
道士在一旁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他们费了好多力气,好不容易挑拨到皇帝对玉眉起了疑心,这个窝窝囊囊的皇帝怎么又反悔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万岁爷明示,臣实在是不敢贸然接旨……”
燕郡忽然凌厉地看过来,道士立即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皇帝厉声道:“什么贸然?朕是纵容得你们太过了,连朕的话都听不懂了?长公主乃朕之至亲姊妹,你们岂可对她造次!”
“……”道士心里头有苦说不出,他知道皇帝的反骨已经起来,这是又把他们这一帮“乱臣贼子”划到他们燕家的对立面了。
多说无益,道士伴驾多年,在官场上浸淫已久,这点儿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什么也没再说,利索地应了是,心事重重地出去传旨了。
这一道口述的旨意,最先流传到了他们这一帮“立皇党”耳朵里头,京城的天又要隐隐地变了。
最先察觉到这个事情的是江成掣,他把守内外禁军,人手的动向总比其他人更敏感一些。
他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没有吭声,关起门来细细地查证了消息的来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是真的,他头顶上那位万岁爷又双叒叕反悔了。
燕郡登基以来,“反复无常”几乎成了他执政的本色,今天这一方得势称雄,明天那一方加官进爵,政令反复无常,人事起起落落,连他的亲姐姐也未能幸免。
某种程度上,燕郡也算是把帝王心术玩到了极致,办事的能力未必有,挑事的能力有的是,谁也揣测不了圣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