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人不能搞太死”,已经成了官圈里这一帮老狐狸的默契。
江成掣把手里的情报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长公主暂时是安全了。
但他这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当天晚上宫里就来了人,皇上要秘密地宣他觐见。
江成掣也是从年少时期就跟着燕郡长大的,江家早在多年前就湮灭于炮火,他依靠的只有皇帝一个人,燕郡不放心谁都不可能不放心他。
因此,只要江大人问心无愧,今天晚上的进宫觐见根本不是个事儿,他只会揣测着皇帝又不知道被谁伤到玻璃心了,要找他来聊聊旧事,最发愁的也只会是出宫以后吃点什么夜宵好。
可偏偏他问心有愧。
燕郡手底下寻找长公主线索的人一次又一次受阻,皇帝心里头知道朝廷里有鬼,却一直捉不住是谁。
江成掣有时候也会在心里头暗自猜想,皇帝有没有抓到自己的马脚呢?
可是燕郡长大之后心思越发难猜,即使和他相处了许多年,江成掣也依然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皇帝急召,江成掣不敢有丝毫推阻,家人拿了衣服给他肩上披,江成掣都摇头拒绝了,匆匆登上了车。
宫车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碌碌,京城里的夜有些发寒,江成掣坐在车里,唇色被冻得微微苍白。
到了宫门前,大太监给他见了礼,话还没来得及说,先被他那受冻的落魄样子吓了一跳:“江大人!皇上仁慈,并不催赶,怎么不加件披风再来呢?”
江成掣也匆匆还了礼,顾不得多说话,就先说:“陛下急诏,必是有事,龙颜安康事关重大,我和皇上一起长大……心里怎么能不顾念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太监也没的话,引着他就往进走。
江成掣脚下跟着他往进走,余光却看见一个小太监的身影一闪,转开了,便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些话燕郡一定会听到。就是说给他听的。
就这么着,江成掣一身仓促地进了宫,皇上也果然没有为难他。燕郡随口问了他几句公务,就开始嘱咐着他保重身体,言语间又回想起了旧事。
江成掣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嘴上圆滑体贴挑不出错,心思却早飞向了不知有多远的地方。
燕郡的话头突然停住了,江成掣收回心思,就看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感慨道:“你们哪!一个个的,说的好好的,最后还是走了,不肯跟朕一道了,只有江爱卿还顾念旧情。”
江成掣心里头颇不以为然,他确实顾念旧情,骨子里是江湖武当混出来的,如果心里头没有点情意义气,他会觉得自己没个人样子。
但这份“旧情”并不属于皇上,江成掣有时候很想不通,明明一个人大权在握、呼风唤雨,把周围的亲朋旧友都怀疑摧残了个遍,怎么还能天天怀念旧事、把自己说成天底下顶顶可怜的委屈人呢?
他一直没有接话,场面就冷了下来,江成掣反应过来,发现皇帝一直看着自己,舌头不由得打了个结:“皇上……”
燕郡忽然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意兴阑珊起来:“你回去吧。”
江成掣心里头一缩,他知道今天的谈话到头了,默默地行了礼,正要回去,忽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燕郡。
燕郡脸上的神色阴郁又落寞,这么多年来他气质变了个彻底,五官却依稀还是原来的模样,是一张长不开的少年脸。
江成掣的心里忽然微微一动,他低声说:“他们未必是不顾念旧情,也许只是……想的和皇上不一样罢了。”
江成掣和燕郡都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谁。
这句话约等于废话,说了等于没说,燕郡却像是听进去了,脸上的神色若有所思起来,挥挥手叫他下去了。
大太监亲自陪着笑把江成掣送出门,他陪伴在皇帝身边日子久了,有时候回想起来也觉得很稀奇:皇上身边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才的,可靠的,体贴入微的……
可是这些人最后都没长久留下,反而是这个心宽体胖的少年抽条了,在京城里混子一样地混来混去,至今也没有下去,靠着皇帝的眷顾稳坐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