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皇帝还只是个小孩子，也就是八九岁的样子。尚且年幼的孩子，被一群亡国人夹带着逃亡，一路上的惊惶凄楚，可想而知。
一开始，人是有许多的，足足有两三船的人。
有近臣，有宫女，有得宠的侍卫和奶娘，还有不少年长的皇子皇女——然而，逃着逃着就渐渐地一个不剩了。
他们这一大群人不方便藏匿，因此在一路上不断地分流、又分流，去各种地方借宿，又有不同势力的人扶持不同的皇子。
到了后来，几乎是好几波人各自掩护着不同的皇子逃亡。
可是鱼龙混杂，哪能所有人都忠心耿耿？于是一路上，不断地有人分开了、就再没回来。
楚雨江至今记得他扶持着皇帝，一路跌跌撞撞逃到城下，那里的地方官当年被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算是个忠君派，可以投靠。
小皇帝一路风尘仆仆，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又惊又喜，一抬头，却看见了姐姐的头颅悬挂在墙上。
太阳高照，城上一溜都是头颅，除了小皇帝的兄姐，还有他们身边的一帮侍卫奶妈。
阵阵腐臭味飘过来，楚雨江几乎要窒息了。
他们没命地逃了，逃了不知多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原路往回跑。
可来时的路也早已封锁，他们无处可去，行走在荒野里，太阳高照。
楚雨江当时也只是个半大少年，刚出师不久，再天资过人、再武功高强，毕竟只是个少年人，难免被震慑。
他紧紧扯着皇帝的手，一路奔走，心如乱麻。
不过了不知多久，楚雨江突然感觉指甲缝里有点湿。
他低头一看，被吓了一跳，皇帝的胳膊硬生生被他掐出了血。这半天小皇帝竟然都一声不吭。
楚雨江急忙放开了手，下一刻，小皇帝却哭了。
他哀求地说：“哥，你别走行不行，你别丢下我。”
他哭得很没样子，一边哭，一边尽力要抹掉眼泪，把自己抹成了个小花脸。那当真是一个孩子伤心到极点、也害怕到极点的眼泪。
楚雨江看着他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皇帝也不敢大声哭泣，怕引来追兵，就只是一边掉眼泪，一边一声不吭地瞧着他。
楚雨江被他这眼神看得受不了了，一把拉起小皇帝的手：“别哭了，不会丢下你的……走！走，哥带你找吃的去！”
小皇帝一边抽抽噎噎地往前走，一边小声地重复着：“我姐姐叫燕哀……她叫燕哀……我要记住我姐姐的名字……燕哀燕哀燕哀……”
那稚嫩的誓言，言犹在耳。
那时候的楚雨江也还是个少年，没有办法，只好硬着脸不去看他，不去哭，努力去想在哪里找吃的、在哪里睡觉。
半夜，楚雨江和小皇帝睡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所有人都睡在草堆上，周围鼾声四起，小皇帝从小在宫廷里娇养长大，根本睡不着。
楚雨江其实也睡不着，但他不打算声张，便坐起身来运转心法，调息五内。他自我安慰道：“就当是今天多用用功了。”
然而今天毕竟受了一番惊吓，他心烦意乱。好不容易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快要入定，却有一双小手狠命地推他。
毕竟还在流亡途中，楚雨江心没敢放太宽，几乎是在被推的瞬间就睁眼醒来。
然而没有追兵，也没有地痞流氓，没有人打过来。
只有小皇帝委委屈屈地抱着他的腿：“哥哥，我睡不着。”
满肚子起床气，楚雨江当场就爆发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也从没惯过谁。身负一身功夫，少年气盛，正是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可以解决的时候。
小皇帝推他，他就推回去，他摇着小皇帝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我也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你干什么推我！你烦不烦！”
小皇帝被他一吼，眼泪立刻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缩回了手，茫然又害怕地站在那里。
这一点眼泪浇熄了他的怒火，楚雨江微微镇静下来，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他有些茫然，忍不住质问自己：这是我吗？我有这么暴躁吗？对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发火？？？
沉默了一会儿，他扶住额头，摆了摆手：“没事了。睡吧。”
小皇帝带着哭腔“嗯”了一下，就躺了回去。
楚雨江也躺了下去，然而心里有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他一转身，却看见小皇帝睁着眼睛，正在无声无息地流眼泪。
他吃了一惊，立刻坐起来，把小皇帝也扶起来：“怎么了？谁打你了？还是饿着你了？”
小皇帝哭的抽噎，不敢说话。楚雨江从来没学过哄人，干瞪眼了半晌，只能说：“到底有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