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影(二)
    “皇后继续读书便是,朕坐一坐便走。”萧正则声音有些低涩。虽隔着屏风,他却能猜到容鹿鸣在做些什么。她当年便喜欢如此,他一直记在心里。

    文华殿的诸多奏折都送了过来。几位重臣也应诏前来回话。这其实不合礼数,但这位少年天子甫一登基便狠辣独断,几位重臣虽觉不妥,却无人敢多言。

    仍在争论西南赈灾之事。先说贪墨赈灾粮、款之罪,林党与清流互相指摘。立在一侧的宋衍半晌无言,待到双方停下,他才默默说了句:“姑且不论赈灾粮、款缘何迟迟未拨下……”

    容鹿鸣捻着书页的手指停了,宋衍说,“赈灾粮、款迟迟未拨下”,全然不提贪墨的事。

    “老臣听说”,宋衍温吞的声音继续传来,“为了筹款赈灾,叶尚书变卖了仅有的家产,为灾民们开设粥厂。而林右相保举的陈卓陈侍郎,据说一到任上,就把祁县的乡绅富户敲打了个遍,这才得了不少银两,赈济灾民。”

    右相林舒涟闻言轻哼,“民间传言,怎可轻信?即便真是如此,古来论迹不论心,若非林侍郎尽力而为,岂不早生了民变。”

    “啪。”极轻微的一声,容鹿鸣于屏风后合上书。林党本预备煽动民变,栽赃清流赈灾不利,到了林舒涟口中却颠倒了黑白——竟说是多亏林党之人使力,才未使民变发生!

    静!

    那合上书页的声音萧正则听到了,几位大臣,显然,也听到了。若容鹿开口,是否,代表着容家有话要说?

    容鹿鸣虽已居于皇后位之数月,她于先皇朝堂之上的犀利言辞却犹在耳边。即便是林舒涟,立在这沉香袅袅的凤仪宫内,立在陛下面前、紫檀翡翠屏风前,也并不觉得十分不合礼数。

    她只是嫁人了而已。官员成婚之后,当然还要上朝议事,林舒涟心中自然而然冒出这念头。他没当她是皇后,当她是前路可期的年轻政敌。

    没有话语传来,只有白玉茶盏触着盏托的声响。萧正则示意他们接着说。众人这才意识到,刚刚他们都在等屏风后的那人说话。

    容鹿鸣当然不能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徐徐饮了口茉莉香片,心里道:“镇国公宋衍真是和得一手好稀泥,把陈侍郎贪墨的事轻轻放下,只说他为了赈灾勒索当地乡绅、富户。同时,不否认叶尚书赈灾不利,却赞他毁家纾难,为了赈济灾民变卖家产。林党与清流,两方都不得罪。”

    左相容止称病告假已多日,屏风后的容鹿鸣也不说话,不知容家什么态度?陛下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几位大臣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萧正则也算是识趣,近午时,他推说有事回文华殿,并不留下用膳。容鹿鸣在屏风后行了礼,道了句:“恭送陛下。”

    翡翠屏风玉质盈洁,可以隐隐望见彼此的人影。容鹿鸣望见萧正则听到自己的声音后顿了一顿,想回头,终是走了。

    “娘娘,就这么让陛下走了?”美盼瞧出他不舍,低声道。

    “让他走吧。”容鹿鸣坐回紫檀嵌珐琅绣墩,继续翻看医书。

    “娘娘,宫中日子还长着呢……相爷和大将军,终究不能护您一世……”

    “护我一世?”容鹿鸣抬眼看美盼,笑了笑。

    美盼明白过来。刚刚殿内的诡异氛围,那几位大臣在看容鹿鸣的态度。不是容家护着她,她就是容家这支柱的一部分。

    “况且,说日子还长,这话,当怎么解呢?”

    美盼不敢接话了。

    “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与阿则决裂?”美盼悚然,全天下敢这么称呼新君的,恐怕只有这位皇后了。她心里想说,因为皇后娘娘察觉了那时陛下的心思,可又觉得,皇后并未朝这方面想过,于是语塞。

    “那时,阿则有了夺嫡的意图,若我仍与他亲密依旧,你知道,这对先皇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阿则的忠心,容家的忠心,可能都不至纯了。这会招来杀身之祸。”

    容鹿鸣放下书,看着面前的白玉屏风。

    “你看,误解在这里是很容易产生的,既是鲜花着锦,又是步步陷阱。非为久居之所呐。”她似是不经意地,说着这句玩笑。美盼却知道,她心中确是如此想的。

    视线投入十字海棠棂花的窗棂外,容鹿鸣看到,有一群宝石眼的鸽子飞过。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久久望着那些鸽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二日,萧正则退朝后又来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日日如此。起初,他是坐在翡翠屏风的那一端,然后越挪越近,现在,几乎背靠屏风而坐。容鹿鸣坐在屏风后,闻得到他身上的白檀香幽幽袭来。

    不过,他也并不冒失。容鹿鸣出不出屏风都随意,他不讨论、不命令。午食也不在凤仪宫。

    容鹿鸣松了口气。她不讨厌萧正则,他是她费尽心思教养长大的。她不敢僭越地自称帝师,只愿他们能够像从前那样,不,那时或许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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