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影(二)
得太近。她愿他们不近不远,就像同在凤仪宫的大殿内,同嗅奇楠,而两人之间,隔着屏风。

    这一日,萧正则走了,容鹿鸣问美盼:“陛下日日带了折子来这里批,几位大臣亦常常来此,朝中可有什么异议?”

    美盼施了一礼,没说话。

    “你可别说,朝中无人知晓”,容鹿鸣合上手中的《老子》,“咱们这凤仪宫,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难道,就没有什么人跳出来说句公道话,说后宫不得干政,让我也清闲两天?”

    朝中大事日日响在她耳边。虽说她观棋不语,可禁不住心底几多谋算。阿耶身为左相,一人之下,兄长征战北境,她不可能真的抽身而退。

    她觉得有些倦。

    “娘娘”,美盼顿了顿,“从前您和大将军在京中时,朝中廷议大多是要参与的。朝臣们业已习惯如此,虽有两位大臣觉得不妥,但闻听殿内设有屏风后,便不再多言。”

    “御史们呢?”

    “他们……无一人上书言及不妥。”美盼心说,他们哪里还敢上书议论您。自容鹿鸣官服入朝那日起,御史与她的笔杆争斗就从未斗赢过。简而言之,于文章之事,他们心中惧她。

    “不应该呀。”容鹿鸣心里嘀咕。

    容鹿鸣看书或作画时,喜欢听琵琶或古琴,美盼或巧笑常在一旁弹奏。现在,萧正则天天都在凤仪宫,她只得让宫女们将乐器收到后殿。耳畔常是几位尚书、林党清流,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吵得她心里不静,盯着空白的宣纸,失了画意,迟迟难落笔。望着那翡翠的笔山,视线渐渐模糊……

    屏风之外,争论愈急,林舒涟着意要给叶德邻定罪,一旁的两位尚书以为不妥。

    只听“咚”,自屏风处传来一声轻微声响。

    容鹿鸣没觉得疼,只是额角一凉,还没睁开眼睛,鼻端已触到白檀香的衣袖,温热的手指托住了她面庞。

    “鸣鸣怎么了,不舒服吗?”

    萧正则的俊气的面容近在咫尺,羽睫垂下,关切地望着她。她的影子于是轻易地宿在他眼眸中了。

    “传太医。”见她不说话,萧正则令昙现速去。

    “不用。”容鹿鸣叫住昙现。

    她面红,有些羞赧,低声在萧正则耳畔说:“你小声些,我只是有些犯困。”她的气息拂在他脸上,像一段柔软的花香。他不自知地用手揽住她腰。

    容鹿鸣觑着屏风外,拿手推他,“你快去。”他再要不出去,这后宫可不知又要多出些什么奇怪的传言了。

    萧正则笑了。当年容鹿鸣带他偷遛出宫,被容雅歌撞见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那皇后好生休息,朕晚些时候再来。”

    容鹿鸣睡意顿消,想到刚刚神思昏沉时听到的,欲将叶德邻治罪的事。这样的“棋局”下多了,她心里已有打算。

    “美盼,明日你回趟相府,就说是去帮我取几本书。”

    “是。”

    “顺道,再去趟西市的常平仓。不要暴露身份,潜进去,看看最里面的粮窖。”

    “遵命。”

    那面颊的温热留在了萧正掌心,令他觉得,如同掬了捧花香。待回了文华殿,坐回雕花描金的金丝楠九龙椅上,这风已从掌心划过了。他在想,当谈及叶德邻时,容鹿鸣额角触了屏风,怎么如此恰好?

    清流或林党,无论她偏向哪边,都会令他不快。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只能站在他身边。

    入夜了,容鹿鸣未眠,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她在等人。

    萧正则来的时候静静的,凤仪宫的宫女们已然习惯,陛下突如其来地出现。

    他走进寝殿,步履轻轻。在她床榻前顿了一息,才俯身,以手背试了试她额头。他跟随她学习过医术、毒药。小时候就为她煎过药,熟悉她的脉案,知道她失眠症复发时常会有热症。

    然后,他坐到她床下,默默看她。他的目光可比月色灼人多了。

    “还装睡吗?”

    “臣妾不敢。”容鹿鸣欲起身行礼,被萧正则轻轻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