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光是温煦的。或是说,一个人愈要隐藏她的光彩,愈会显出这种自洽与温润,若美玉悬世?
世事嘈杂,唯她是静的,或者说,是从容的。看花时从容、饮茶时从容、修弓弩时从容,杀人时,也从容。她太适合站到那个位置上去,与他并肩而立。
他没来得及细品自己暗涌的情愫,细微的情感,他一向任其自去。他不会知道,日后自己会为了得到她,不惜一切。
“金瓯永固”的理想他不曾对人说过。但他心里明白,若与他共守“金瓯无缺”的人是容鹿鸣,那可真是“和乐优洽,终然允臧”。
“冒昧一问,容少将可有婚配?”宇文靖头脑一热,就这么问了出来。
这话着实冒失,容鹿鸣一怔,望着他,勾了勾嘴角。
“何用谈婚娶?某明白靖王所想,愿与靖王结盟。”
宇文靖也望着她,眼里笑意不减,“看来,容少将似乎对我西戎政局颇为了解呐。”
“彼此彼此,靖王难道不是?”容鹿鸣为宇文靖添茶,为自己也添了些。
“晋国百姓亟盼和平,相信西戎百姓亦是。若我们两国共守盟约,各自发展农耕,与民生息,岂不是一件美事?”
宇文靖见她和缓地笑着,茶有些烫口,她饮着时挑动了眉梢。然后又看向他,眼神清澈澄净。
他有些看不透她了,“你当真是容雅歌的妹妹,容家的少将军?”
“如假包换。”
“你既不想嫁个贵宦夫婿,也不想更多的征战、军功、王爵?当然,你已足够显赫了。”
“非也,靖王。我上战场不是为了军功。战,是为了止战。只待战事平了,我就谢了戎装、归还玉圭,去……放诞任自然。”
宇文靖起初以为她在玩笑,可看着她清亮的眼睛,便知其所言,出自本心。心下惊动,他想:这世上竟真有权欲困不住的人!
“所以靖王,我们的盟约,成了吗?”
宇文靖郑重地站起身,从袖间抽出几乎从不离身的薄刃匕首,于手腕处划下一记血线,血滴落入茶盏,溅起碧水。
“且以茶代酒,共饮此杯。”他双手举杯,递与容鹿鸣。容鹿鸣亦如此。
茶水入喉,血腥扑鼻。宇文靖却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好的茶。
这茶在容鹿鸣唇上留下一记红痕,很好看。宇文靖很想逾矩地将它抹去,又想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欣赏。
血腥味。容鹿鸣微微偏头,深深吸了口缭绕而来的沉香,郁郁药香之中,一丝清甜沁过来,她舒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
柳叶宽的一截人皮。
宇文靖往后靠了靠,“容少将这是?”
“王爷拿起来细看便知。”
宇文靖屏住呼吸,用手指触了一下,“你从谁那里割下来的?”
“靖王看不出吗?这不是真的皮肉,是某自那位‘郭副掌事’颈肩处割下来的。”
“这是他易容术的面皮?”
“是。不知靖王可有了解,天下易容之术,分为三大流派。而这一种,容鹿鸣把那“皮肉”放在鼻端闻了闻,又把其内侧新鲜的剖面翻给宇文靖看。
宇文靖放在案上的手往后缩了一下。
容鹿鸣忍住笑,正色道:“各个流派,手法不同,所用材料亦不同。据某所知,能做到此等以假乱真者,唯有……”
她点到即止,宇文靖却已然想起了什么。他自幼常在宫中行走,对本国的几种秘术均有涉猎。方才他未有往此处想,是因为,精通此术者,必为陛下心腹之人。换而言之,不是奕王,而是陛下想从他手中窃取图纸……
为何?
他不仅为陛下至亲,更是陛下近臣。难道说,陛下心中的天平已向奕王倾斜?
见宇文靖面色阴晴不定,容鹿鸣起身,施了一礼,“言尽于此,靖王,某先行告退。”
“那我们的盟约……”
“为了两国的盟约长久,倘若靖王需要,某万死不辞。”
“好,本王亦如是!”
“那你这便要回晋国了吗?”宇文靖忍不住问。
“骤然离去,恐引人疑窦。过个几日,某寻了理由再去。”
容鹿鸣有她的打算,用个巧妙的法子离开岂不更好?
话音落了,她转身往外走。
“靖王妃这个位置,真不再考虑一下?”
“不了,谢靖王青睐。”容鹿鸣挥挥手,没有回头。
宇文靖觉得心里又沉又暖地落下了一记什么,是一道印记、轮廓?
都不是。可自此之后,靖王妃的位置,他竟未再想过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