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想一(下)
生很普遍,当一个人想戒烟却忍不住抽了一根,想减肥却多吃了一碗饭,这种行为与态度的相悖,都算认知失调。

    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无法自控的言行不一。

    这是一个过时的理论,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认知心理学已经出现了其他概念,可以用来解释认知失调现象。

    但这个理论通俗易懂,很多时候,很适合作为模型来初步分析危机发生的原因。

    “人类是这样一种生物,他们一生都在试图说服自己,他们的存在是不荒谬的。”

    “认知失调会导致我们感觉很糟糕,甚至很痛苦。为了缓解这种痛苦,我们的心灵就会自己寻求改善。”

    辛西娅喃喃道:“怎么改善呢?”

    “有三方法。改变行为,改变认知,或者——”

    她看着辛西娅:“告诉自己,我没得选。”

    辛西娅沉默着。

    她继续说:“如果你想减肥,却多吃了一碗饭,该怎么缓解自己的难受?”

    “停止减肥或立刻运动消耗掉,这是改变行为。告诉自己多吃一碗饭并不会妨碍减肥,因为一公斤脂肪有七千多大卡,一碗饭才两百大卡,这是改变认知。”

    “还有最后一种方法,”她深深凝望着她,“这碗饭是朋友聚餐不得不吃,是妈妈关心我必须要吃,是不吃就会低血糖。是没得选。”

    “辛西娅,回答我。”她轻缓而不容置疑地说,“当初被系统任务驱使杀戮时,你想杀戮吗?”

    “……不想。”辛西娅说。

    “可你能不杀吗?”

    “不能。”

    “杀了那么多人,你开心吗?”

    “……”

    “辛西娅,你有得选吗?”

    辛西娅咬紧牙关,倔强地看着她,难以辨别此刻是难受还是愤怒。过了半天,她才说:“就算最开始是迫不得已,那后来呢?后来的桩桩件件,哪一次不是我主动的选择?在秘库里吸收情绪之力,不是我主动的选择吗?招揽黑巫师做手下,不是我主动的选择吗?擅自把剥夺灵魂的魔法教给那些黑巫师,不是我主动的选择吗?”

    她的下颌在轻颤,她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抚摸她的脸。

    “可你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被推着走的?”

    “系统逼迫你举起魔杖杀人,强大的魔法给你无所不能的错觉,让你狂妄地吸收了负面力量。年轻的视野将你的野心培养成贪婪,让你开始追逐权力。挽救祖国的念头又让你急切采取了暴力手段。稚嫩的手腕令让你无法好好约束手下。你重情重义,对朋友们那样好,便接受不了娜娜的意外。可你对娜娜的偏执,又把自己推入无底深渊……”

    “每一次都是你的选择,可哪一次告诉过你选错的后果?哪一次给过你深思熟虑的机会?辛西娅,哪一次,出自你完全的、绝对的自我意志?”

    辛西娅用同样的手抓住这只手,抵在自己颊边,发现她眼角有泪。这一次哭的不是她,而是她了。

    “你改变不了这些行为,也找不出新的借口。你更不愿意告诉自己,我没得选,因为你宁肯让自己深陷痛苦,也不愿意牺牲自由选择的权利,你把这份自我意志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辛西娅。”

    她哭着说:“可是太痛苦了,太痛苦了啊,怎么办呢?”

    那就只有,改变认知了吧。

    只有告诉自己,辛西娅,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是恶种,是魔头,是彻头彻尾的卑鄙者。

    你混乱、矛盾、邪性、残忍。

    宁肯自私,宁肯麻木不仁。

    好过崇高伟大,却没得选。

    因为在这个陌生世界,你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只有这份自我意志。

    辛西娅猛然抽身,踉跄几步跌到地上,急促喘息着,冥想盆当啷一声打翻在地。

    隔壁的哈利被吵醒,匆匆敲门:“怎么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发生什么事了,辛西娅!”

    “不……让我一个人待着。”她微弱地说,几乎是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儿,外面却像听懂了,敲门声消失。

    可他的呼吸声没有消失,他蜷在门边,坐了下来。

    “我一直在这儿,辛西娅。”这声音很小,她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可是现在不用怕了,辛西娅。

    她脑海中的声音对自己说。

    不用怕了。

    因为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逼迫你,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困缚你。

    这世界连安布罗修斯的名字都已忘却,你是天地间第一等自由人了。

    你只是明白得晚了一些,并不妨碍现在明白——

    停止定义自己。

    做你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