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沈卿云更不好意思推拒,只得接了那沉甸甸的印信与对牌,细声道:“晚辈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您所托。”
“是亏是盈,都不必太过挂怀。”
见她仍是心中惴惴,胡太姑婆只温和一笑:“你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只是以往涉世未深,借此机会,正好历练一番心性眼界。”
话虽浅白,其中深意却如明灯投照。沈卿云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她自幼长于世外之地,如同被长辈精心呵护在暖房中的幼苗,除却埋头研读医,辨识百草,几乎未曾经历过真正的风霜搓磨,更不通晓世间人情的曲折与险恶。
即便是当初毅然随唐九霄离开四时谷,漂泊江湖,她也始终被他护在身后,未曾真正独自面对过俗世洪流中的暗礁与漩涡。
胡太姑婆此番交付的差事,表面看来只是核对账目,然而,真正要应对的,却是那些在算盘和人情世故里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精。
与这些掌柜周旋往来,无异于一场无声的较量,需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否则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对方言语或账目中的陷阱,着了他们的道。
她缓缓深吸口气,神色端凝地垂首答道:“老祖宗的良苦用心,晚辈明白。”
“姑娘前去盘账时,记得将院里的青篱带上。”
青姨在侧嘱托道:“那丫头对城中各处都熟,往日里大公子在外料理事务,也常是她随侍左右,能帮衬姑娘许多。”
沈卿云应下,也不再多留寒暄,向胡太姑婆再行一礼郑重拜别,便小心将那印信与对牌收好,转身离去。
清冽的空气裹着寒意,院外却已有一道修长身影默然停驻于此,仿佛已等候多时。
沈卿云眼前一亮,快走几步上前,语气不自主地轻快些许:“二哥。”
胡野似乎正深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忽闻她声音,竟是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仓促回神看来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他迅速别开脸,含糊应道:“阿妹怎得这么早?”
“老祖宗昨日吩咐我来请安,自是不敢怠慢。”
沈卿云心下也存着先前查铺子的事,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托二哥的福,昨晚我难得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至天明。”
“我也没做什么……”
胡野抬手用力揉了揉后颈,视线飘忽,好似不敢直视她,语气也带上了明显的匆促:“既如此,我便先进去向老祖宗请安了。晚些时候……晚些时候还得赶去城西大营点卯,时辰所剩不多。”
“不妨事,二哥去罢……”
沈卿云话还未讲完,便见他近乎是落荒而逃般地侧身,快步从她身边掠过,径直往院内去了。
她怔在原地,看着他那背影,心下掠过一丝微妙的诧异。
若非昨日误会已消,她都要以为自已仍是什么洪水猛兽,惹他厌烦至极。
沈卿云摇了摇头,将这点莫名之感挥开。
许是军营事务当真繁急,他心系公务罢。
如此想着,她便也转身,朝着另一方向缓步离去。
她却未曾察觉,身后院门里,一道去而复返的身影正借着花木遮掩,目光紧紧锁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直至看见沈卿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廊角,胡野方才长长地地吁出一口气,身侧紧攥的拳头里,竟已沁出薄汗。
听见她语气轻快地对自已说一夜无梦时,他心头涌起的并非宽慰,而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虚。
只因他昨夜,做了个绝不该做的,荒唐至极的梦。
梦里面前是熟悉的朱红门扉,其上却突兀地贴着刺目的囍字剪纸。
他茫然低头,惊见自己一身喜服。
这是……他的喜事?
他心神恍惚,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红烛高燃,光线暖昧。
一道道轻软的红纱幔帐垂落,将屋子里隔得影影绰绰。
最深处那架熟悉的拔步床上,隐约映出身着繁复嫁衣的,纤细窈窕的身影。
虽看不清面容,胡野心下却莫名笃定,那盖头之下,定然是位令他心驰摇曳的佳人。
鬼使神差地,他穿过一道道拂过面颊的柔软纱幔,一步步走向最深处,如同被蛊惑般,朝着那安静端坐的新娘伸出了手。
指尖触及鲜红盖头的瞬间,榻上之人似有所感,微微抬首。
凤冠流苏轻晃,珠玉碰撞出细碎清音。
盖头顺势滑落,露出其下那张薄施脂粉,艳色惊人的姣好面容。
四目相对刹那,胡野如遭雷击,骤然惊醒。
窗外天色犹暗,屋内一片沉寂。
他猛地坐起身,喘息剧烈,心脏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