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唯独没有料到,真相于她而言,竟是如此残酷的凌迟。
话音在寂静的堂屋内缓缓消散。
注视着那双盛满茫然和痛苦的眼眸,胡野下意识地想寻些话语安慰,却发觉所有言辞在此刻都是徒劳。
“不,你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最终只能干涩地吐出这句苍白无力的话来:“就算你选择救下大哥,眼睁睁看着另一人身死,大概现在也不会好过多少。”
方才叙述那场残酷抉择时,沈卿云本能地将唐九霄的欺瞒与算计死死压在了心底,不曾对这位初见的胡二公子透露半分。
听闻这番试图开解的话,她只默然垂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又极苦的弧度。
是啊。
倘若当时死的是唐九霄呢?
那时谎言尚未被残酷撕开,他依旧是记忆中那虽性情乖张,却待她一片真心的郎君。
叫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那份愧疚和痛苦,恐怕真的不会比现在好过半分。
沈卿云垂下眼帘,指尖梳理着怀中猫儿柔软温暖的毛发,掌下细密的触感暂时驱散了盘踞心头的阴霾。
这令她稍缓了口气,抬眸再度望向跟前的郎君:“二公子,我今日将真相尽数相告,并非为了替自己开脱,也请您不必费心为我辩解。”
“兄长的死,我确有推脱不开的干系。您先前对我心存戒备,皆是人之常情,合情合理,请您万勿因此有任何负担。”
听完她这番话,胡野却是彻彻底底地怔在了原地,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温柔似水,骨子里却透着惊人的韧劲。
遭受如此巨变与污名,竟能这般平静地端坐于此,不诉一句委屈,不吐半分怨言,只将苦痛默默吞咽,还将他人的感受置于自身之前。
“云姑娘。”
他霍然起身,敛去所有杂念,朝她拱手深深施了一礼:“先前当众冒犯,言语奚落,是胡野莽撞无礼,大错特错。”
“我虽是个粗人,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也晓得知错能改这四个字的道理。”
“姑娘的清誉因我受损,我定会竭力补救,亲自出面澄清。”
一旁的青姨见状,却是摆了摆手,开口阻拦道:“二公子有这份心自是好的。但公子需知,世事纷扰,有时越是急切澄清,反倒越描越黑,易生枝节。”
“云姑娘既已安心在府中住下,此事老祖宗自有考量与主张。眼下正是风口浪尖,一动不如一静。还望二公子暂且按捺,莫要擅自行动,以免节外生枝,反为不美。”
胡野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青姨所言在理,当即点头应道:“是我想的不够周全。”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度投向沈卿云,语气诚挚:“云姑娘既是大哥认下的义妹,往后也是我胡野的妹妹。在这辽州地界,无论遇到任何难处,尽管来寻我,必不容你受人欺侮。”
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落入耳中,却没有带来丝毫慰藉。
沈卿云依着礼数微微低下头,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清澈双眼,轻声答道:“多谢二哥。”
只因她每多感受一分胡家的接纳与庇护,便像是在胸臆间那股灼灼燃烧的恨意上多添一泼热油。
这些恨意正不受控制地疯长肆虐,近乎要将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兄长留下的那封信里说,莫要沉溺仇海,徒损己身。
可这实在是太难,太难。
结束谈话,送胡野离开晓风院时,院中恰好掠过一阵风。
风过处,满树金黄的银杏叶簌簌作响,如同下了一场寂静的雨。一片金黄扇叶打着旋儿,悄然滑过年轻郎君束起的发,轻轻落在他肩头。
出于一种恍惚的本能,沈卿云自然而然地抬起了手,指尖轻柔地为他拂去了那片落叶。
动作完成的刹那,她自己也骤然僵住。
方才那一瞬,眼前挺拔的背影与记忆中风姿清朗的兄长身影蓦地重叠,叫她产生了片刻错觉。
仿佛胡绥还站在那里,会回过头来,对她无奈又纵容地微微一笑。
“二哥。”
只是片刻,沈卿云便迅速敛起眼底恍惚,尽量自然地弯起唇角,指了指他的肩侧笑道:“方才有片落叶。”
胡野倒是全然未觉有何异样,只是方才那轻柔的触感,与那道清浅的呼吸擦肩而过,先前被压下去那不合时宜的悸动,竟又不受控制地飘飘荡漾开来。
他心下立刻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就算不是亲妹子,这般胡思乱想也实属不该!
胡野抬手挠了挠后颈,眼神飘向一旁高大的银杏树,没话找话般地打破当下这微妙气氛:“这棵老树可有年头了,听说是我们胡家第一代老祖宗亲手栽下的。小时候皮得很,我还跟大